不可能找到真相的推理小说:谈安部公房《箱男》|思兼

撰文: 思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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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侦探小说的科学观怎样影响日本推理小说?〉提到侦探小说独有的“科学社会理想”,“推理”这名字也反映著这点。与此同时,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在二战前后,由于对科学本身的质疑,当时侦探小说必须要揭露“真相”这点受到动摇。来到七十年代,由于社会派推理浪潮兴起,以及反推理的倾向越趋明显,催生出安部公房的奇特作品《箱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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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部公房于1924年出生,原籍为北海道旭川市。他父亲于东京行医。其父后来到满洲国任教,随行的他成长大部分时间于满洲国度过。1945年日本宣布太平洋战争无条件投降后,翌年安部公房“引扬归乡”,此后居于东京。在他的小说写作生涯中从来谈及过这段经历。

安部公房曾有力问鼎诺贝尔文学奖。1994年时,大江健三郎在诺贝尔文学奖得奖致辞时曾说:“如果安部公房先生健在,这个殊荣非他莫属。”在2013年,日本读卖新闻访问当时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主席,亦曾经提及安部公房只差少少就得奖。在安部公房的写作生涯中,因为他独特的流徙经历,存在主义、奇幻、超现实等写作手法贯穿著他早期的文学作品。例如芥川奖得奖作《墙——S·卡尔马氏的犯罪》(1951)就是类似卡夫卡《变形记》的故事,写主人公变成一面会生长的墙的经过。此外,他在各种类型文学亦有建树,尤其是科幻小说。他著有《R62号发明、铅之卵》(1956)、《第四间冰期》(1959)等科幻小说,以及评论文章《科幻小说的流行》、《难以名状的科幻小说》等。

《箱男》的坦白是种角色扮演吗?

《箱男》则是他试验推理小说的作品。此书于1973年写成。“箱男”并不是故事主角的专名(proper name),而是泛指所有在“一个从头上套下来,正好遮到腰部”的纸皮箱中生活、行动的人(群),同时也是叙事者的自称。“箱男”代指在社会中低下阶层的无名氏。随著剧情发展,故事会出现多个曾经成为“箱男”的角色:包括一开始的箱男;以气枪射击箱男因而变成箱男的人,假装箱男的人,以及假箱男的上司军官。这处理模仿低下阶层在社会里面,总是以统整的社会问题、或者社群去被了解的状态。

箱男想像示意图

作为叙事者的“箱男”也知道,他必须要非常自觉写作的状态。他的日记其实也就是他对世界的供词与遗书。正正因为他的身份处于这种匿名、与其他“箱男”混和的状态,他对自己会留下的日记本应该写甚么相当自觉:他执著于“字迹没有丝毫改变”,也向读者坦白“写的我与被写的我之间令人不快的关系”。然而,在他极度想在写作过程之中保持同一性,以及对读者坦白的同时,他的日记就脱离了单纯的记录,而更接近文字/叙述的角色扮演;反而变得更不可信,让人觉得他为了扮演别的“箱男”而要展现出某个角色。

故事后期伪箱男也加入这种扮演,他准备了与“箱男”一模一样的笔记本。在故事中,他也加入了与一模一样的启首语,这启首语在此书第一页已出现过:

“这是一份关于箱男的记述/

我现在在纸箱中——是一个从头上套下来,正好这道腰部的瓦楞纸箱——开始写这份实录。

此时此刻,箱男,也可以说是我本人。”

这章以写作上极其罕见的第二人称写成。一开首就将读者置换成伪箱男:“现在,你正在写著供词。”我们无法知道他在甚么场景被盘问,可能是警察,可能是箱男对伪箱男的盘问,也有可能是箱男为了维持自己写作的真确性的心理剧场。

故事有很大部分“箱男”的自述,而不是自白。有别于一般推理小说,故事中并没有传统推理小说中为读者解说案件发展的侦探角色,换句话说:故事中并没有真理。读者变成推断故事发展的唯一权威。有关查案的困境在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的《萝莉塔》(Lolita)也有出现过,《萝莉塔》这本书大部分是主角韩伯特自己的剖白,虽然他在文本内表达对《萝莉塔》极为诚恳的感情,但正正因为这剖白同时也是他面对法庭审讯前的演练,这逼使我们除了扮演读者外,还代表著潜在的法官与陪审团。

箱男走在日本街头。

《箱男》对文体类型的挑战

刚才提过“供词”、“自白”等文体类型,我们可以见到安部公房透过再塑造“读者-文本-叙事者(作者)”的关系,产生了相当有趣而狡猾的设定。对作者而言,其中一个最有效控制的方法正是文体类型。当中又以法律文本最让人感受到当中的权力关系。当部分人把福柯(Michel Foucault)错认为后现代主义的一部分时,他正正指出“论述”的构成本身就有各种方式限制文本可能的诠释,指出文本意义的中心范围仍然存在。

就以“供词”这类法律文件为例,它建立、流传的程序,以及取得的方法巩固、或限制它的可信性:美国法律著名的“毒树果实理论”强调,大部分透过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都可循此原则被排除。又例如在普通法法庭中,即使当事人可以自辩,但由于律师对于案例以及其判准熟悉,比一般人容易在论述游戏中取得优势,因此比较少人会选择自辩。

因此,针对文本诠释,我们或多或少受到它本身传播的方式(媒体),以及它文本撰写的方式(文体)所限。在上面提及过的供词,〈C的供词〉、〈C的故事〉、〈供词续篇〉这个排列方法也令我们得知到C(虽然我们不肯定他是谁)正在对应著供词捏造口供,这点也是针对著文本(论述)的特质才能出现的对应画面。

上文谈到“箱男”对自己是否能够保持同一性非常自觉。这种自觉除了在他对自己笔迹的重视可见,亦在他对不同媒体与文体的操纵中反映。在〈有关封皮背面所贴照片的几点补充说明〉中,他按照拍摄时间、拍摄地点、对于狙击手身份的初步推测等栏目,点列式地逐项报告以求加强自己日记这本证供的可信性。在印刷本上,读者甚至可以看到栏目与内文所用的字型并不一样,可谓一丝不苟。

以日记本为中心的叙事亦影响我们判断,在〈写在其他纸上的三页半补充〉中,我们或会凭借对笔迹截然不同的态度判断是否“箱男”,在那一章刚开始括号内写著:“(不光是纸不同,由于第一次使用钢笔,字迹也明显不同。不过,反正会有甚么人给誊写到别的笔记本上,那样一来,纸和字就能同一了,根本用不著太神经质。)”《箱男》这书很接近反推理小说的原因,正正是我们必须每次打开新的证据都要重新解谜,尝试断定文章是否出自“箱男”手笔,而没有人会告诉你真正的答案。

连它都是箱男?!

故事到最后,叙事者说“因为线索多的话,真相也应该和线索的数量同样多。”虽然“箱男”开始时拼命想要保持他的独特性,以防被杀而无迹可寻。然而,小说最后一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时,似乎有人遇害时,故事却暗示他反过头利用“箱男”匿名、无法区别的特性。社会中的完全犯罪正正在于匿名以及不信任,这才是《箱男》这小说让人不寒而栗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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