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的哲学|从“道器”、道家的“器”论到海德格的“器具”
九至十月艺文格物以“器物”为专题,曾以文论“杯”与“酒”,从中国古代盛水器皿的演恣,谈到《全唐诗》与酒之间关系。这次我们回到更根本的“器物”观念。
中国传统的“道器”
《周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家应该都知道,日本学者借用了这第一句来翻译西方哲学称为“metaphysics”的学问,即“形而上学”,而那位日本学者名叫井上哲次郎。
对于《周易》这两句说话,自古以来已有不少研究与解释方法,而一个比较为人所接受的基础观点,是形而上的道是无形者,形而下的器是有形者。可是,我们不应该以柏拉图的价值判断来看待这两句说话。柏拉图明显认为理型世界优越于现实的经验世界,例如世上千千万万现实地存在、有形体、由物质构成的杯子,都及不上理型世界中的无时间性、永远不变、绝对的杯子的理念。
中国思想中形而下者的器,却并非比形而上的道低劣。更贴切地说,道与器应该是万物的一体两面,道是万物运行的道理、规律,而器是有形的万物。重要的是要理解并非说器就比道具体,道比器抽象,而是两者都是具体的存有,只是存有的形态不一样。
由此,道器成为了中国哲学传统中的一对基本范畴,经常一起被谈论与对比,亦衍生出“道器之辨”、“道体器用”与“体用之争”的讨论。而在中国传统之中,在很长的时间都有“以道御器”与“重道轻器”的倾向。但既然道器两者二位一体,道不离器、器不离道,那么就似乎不应分割开形而上的道与形而下的器,对之当作两种不同的事物;而应该以西方哲学的语言来说,研究“器”又何尝不具有形而上学的向度。
道家所谓之“器”
中国道家固然对“道”给予极高的重视,但作为中国最重要思想传统之一,道家对“器”亦有不少论述,对于何谓“器”比《周易》有更具体的规定。
道家如何规定何谓“器”?首先说“器”之生成。根据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员钟振宇先生的考究【注】,《老子》说“物形之而器成之”(帛书校勘版;另汇校版作“势成之”),就指万物在自然成为有形之物后,由人将物变成器,器是人制造出来的产物。而对于“器”之根本就在于它是对人有益、有利的器具,《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虽在对比因“无”才“有”利,但亦道出了“器”是应当“利”于人、有用于人的;《庄子》亦对比过不同的盛水器皿以说明“有用器”。
延伸阅读——《老子》与《庄子》的虚怀之道
对于我们的例子来说,当然杯以至酒都是人将物化为器的成果;而杯之为器,则为了盛水、酒或其他饮品用,而酒之为器的用处就是作饮用,可令人进入醉境。
海德格的“器具”世界
最后再谈海德格,对这位德国哲学家稍有认识的朋友,大概都会知道他跟中国道家哲学的渊源甚深。
海德格凭《存有与时间》,开始了一套围绕人的存在——此在(Dasein)的哲学论述。此在必然本源地就是一种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此在除了必然与与他人共在(Being-with)外,此在存活在周遭世界(英文:environment/德文:Umwelt)之时,在根本上亦必然处身于一个由各种用具(equipment)构成的意义网络:人有房子、椅子、煮食器具及餐具,亦少不了有杯。工具的存在,对应此在的“为了⋯⋯”(in-order-to),人必然是有指向性、有目的地存有在这个世界之中。
海德格哲学的重点较多于存有论(讨论事物最根本存有状态与模样的学问),它跟形而上学有所重叠,但不尽相同。海德格对于人的存在(即此在)的存有论论述之中,却给了器具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罝:器具本身与人存有于世界上是密不可分的,亦是构成人的世界与存有的一个必要部分。由此,海德格以另一条路径,遥遥呼应了中国远古的道家哲学。
重温【01哲学】专论海德格与器物世界的文章:
《Cyberpunk 2077》迷因:暴力改造用具 是低科技、低生活的反抗
注:钟振宇。2013 年 9 月。〈道家的器具存有论——与海德格器具理论之跨文化对话〉。 《中国文哲研究集刊》。43 期。页 135-171。
器,按《周易・系辞上》所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物如杯,这种简单的单一体成型工具总在手边,但又有否注目留意过?9-10 月艺文格物将以杯作主体,承载与此“器物”有关的艺术历史与餐饮文化:葡萄美酒,是否一定要配夜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