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产剧.三|“韩流”越吹越远 “港风”不知所踪?
亚洲影视市场曾经是香港的天下,两岸三地、日韩、甚至东南亚国家都遍布港产片和港产剧的观众,对中西交汇的香港文化软实力留下深刻印象。2000年打后,“港风”渐趋平淡,“韩流”席卷亚洲,而且每隔几年就往前跨越一大步,从“狗血剧”摇身一变成为具备文学创作基础、能够反映现实题材、媲美电影制作水平、走进全球观众视野的“精品剧”。那么,韩流是怎样越吹越远的?港风又到哪儿去了?
“香港电视文化产业何去何从”专题报道之三
“制播分离”激发良性竞争
韩国TVN电视台于2015年播出的韩剧《请回答1988》,讲述1988年住在韩国双门洞的五户平凡人家的成长故事,唤起许多原本不再煲剧的中年观众的共同回忆。在开播十集后以13.9%的最高收视率,创下韩国有线电视史上最高电视作品平均收视纪录。第一集片头滚动的历史录像,不仅有韩国本地歌手,更有许多欧美乐队和香港明星等流行文化元素,随着旁白缓缓道出:“在那个时期,有一部年轻人最喜欢的电影⋯⋯”——主角几人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1987年上映的香港电影《英雄本色2》的画面,成为了该剧的第一个镜头。
那是香港影视作品百花齐放的黄金时代,韩国却仍处于动荡不稳的独裁统治时期,文化产业无疑成了政府的宣传工具,本土电视剧讲述的都是单一且沉闷的家庭伦理,当地年轻人自然倾向拥抱海外流行文化。然而,进入1990年代,实现政党轮替执政的韩国,也随之形成了更加开放的电视文化。1990年,韩国修订《电视法》,允许开办民营电视台和有线电视台,促使首间私营电视台SBS的诞生,打破原本由公营电视台KBS(韩国广播公司)和MBC(文化广播公司)垄断的电视市场,成功引入有效竞争的机制。
韩国电视发展起步之初,因缺乏专业技术和大型投资,电视台采用与香港无线电视(TVB)长期沿用的“制播合一”制作模式,即从制作、拍摄到播放都由电视台一手包揽,并且多以自制剧为主,导致节目缺乏多元。幸而,政府不断推出鼓励市场发展的产业政策,踏入2000年,KBS、MBC、SBS这三大无线电视台纷纷设立独立电视制作公司,由它们承包剧集制作,逐渐形成“制播分离”的制作模式。该模式下,电视台只充当播放平台,制片主导权掌握在创作者的手中,保证了作品文学质量;而众多制作公司为了获得播放渠道,不停“内卷”以提升作品质量。相较之下,制播合一的港产电视剧长期被诟病如流水线工业品般僵化。香港教育大学文学与文化学系助理教授周潞鹭解释:“(当作品)已经确定了有播出平台,就没有必要去创新了,制播分离是发展的先决条件。”
题材与时俱进反映现实
“韩剧最大的特色是与时俱进,不会觉得一种模式就足够。”韩国文化研究者伍麒匡指出。他毕业于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中学时期就痴迷韩剧,热衷于研究韩国各类社会问题,并在2020年出版《韩流是这样炼成的!》一书。他观察到,韩剧始终紧贴市场需求不停转变创作方式:2000年代初期,影视制作人以女性群体作为主要目标受众,量身定制大量讲述“纯爱故事”的剧集,例如《蓝色生死恋》、《冬日恋歌》;2000年中后期,韩剧则一反往日“凄美式”爱情悲剧套路,转变成轻松的快节奏偶像剧,如《花样男子》、《我叫金三顺》等;2010年代,则聚焦于描写不同社会阶级的恋爱关系故事,例如《太阳的后裔》、《来自星星的你》;2010年代中期,不再局限於单一爱情叙事,而是聚焦于反映社会现状的多元议题,甚至带有反权威、反强权的色彩,如涉及校园霸凌的《黑暗荣耀》,呈现贫富差距悬殊的《鱿鱼游戏》,展现公务员考生生活的《独酒男女》。
除此之外,许多经典韩剧都是改编自本土漫画,例如《浪漫满屋》、《金秘书为何那样》、《他人即地狱》等,在内地文化社交网站“豆瓣网”的评分均高达8.0以上。剧本质量有保证之余,还能确保原著粉丝基础,创作、想像空间也更大。在伍麒匡看来,韩国能有如此多优秀改编剧,首先得益于强劲的漫画工业。根据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今年1月发布的《2023年网络漫画实态调查》报告,2022年网络漫画行业的总销售额为1.829万亿韩元(折合约106亿港元),并已连续五年保持业绩增长。反观港剧,很少改编文学作品,伍麒匡分析道:“TVB在其制作模式下,不会特别去Copy(复制)别人的东西;而本土的文化,他们又未必欣赏。”本身是资深港剧迷的周潞鹭则指出,TVB并非未有尝试,如《金枝欲孽》改编自苏童的《妻妾成群》,《火舞黄沙》改编自获得茅盾文学奖的《白鹿原》,但由于缺乏资金,无法持久,“(只能)过度依赖自己的编剧,但水平不足。”
相较韩剧丰富多元的题材和立意,港剧几十年如一日的卧底警匪剧、精英职场剧、家族争产剧等固定题材与套路显得黯然失色。周潞鹭认为港剧应舍弃“中环价值”,呈现更多面向的香港,“如果只呈现香港的现代性,那么迟早会被上海、深圳、东京超越。”她指出,相对内地而言,香港可以创作边缘化的题材,例如酷儿群体、鬼怪、穿越等。事实上,港剧近年开始尝试创新,例如2021年ViuTV播出的大热剧集《大叔的爱》,就是改编自同名日剧的酷儿剧集。不过,尽管该剧创下ViuTV开台以来最高收视纪录,但因电视台市场占有率不足,最高只有8.6点收视。伍麒匡说这可能只是昙花一现:“ViuTV是走出了一步,但因缺乏资源和空间无法保持。”但周潞鹭认为,“同性恋题材绝对是个蓝海”,TVB可以借此刷新其在观众心里的陈腐霸权形象。香港跨媒体文化人胡恩威则表示,本地不乏优秀故事,例如2019年修例风波就是很好的题材,“但投资者不敢碰。这如同内地的‘伤痕文学’,不一定是政治表述,而使反思。但是香港不重视文学,不重视思想。”
Netflix加持韩流越吹越远
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改变了观众收看电视剧的模式,从定时定点守在电视机前追看,变成随时随地用移动设备在串流平台上观看全球影视作品。据伍麒匡观察,韩剧评价剧集质量高低已不再只以收视率为准,而是更看重购买剧集的串流平台的数量和版权费,以及剧集在串流平台“热度排行榜”上的排名。然而,TVB似乎仍然以收视率作为评判剧集好坏的首要标准。除此之外,尽管TVB也拥有自己的串流平台myTV SUPER,但平均月费为74港元,相较国际流媒体Netflix(网飞)的78港元而言,不算太有价格优势。有研究显示,在2020年,myTV Gold付费用户有119万个,而同期Netflix订户达到200万个。
Netflix看到韩剧的巨大投资价值后,自2016年进入韩国,除了购买韩剧版权外,也亲自投资制作韩剧,韩剧则在其带领下进入欧美市场,面向全球观众。伍麒匡分析三大成功要素:第一,Netflix采取“不发表意见只给钱”的管理模式,让韩剧在阔绰的资金基础上自由创作;第二,剧集在串流平台的宣传成本比电视台宣传更低、更快捷,触及率更高;第三,串流平台的多国字幕翻译让剧集同步传达至海外观众,不需再等国内字幕组翻译,这种方便快捷的观看模式培养了观众通过串流平台付费收看海外剧的习惯。
乘着国际顶级串流平台的东风,韩流越吹越远,港剧却仍停留在原地。在伍麒匡看来,港剧最大的弊端是内容没有展现本地特色,加上发展空间受限,导致“港剧在投资者眼里没有价值”;而韩剧则采用“全球在地化”的策略,不管什么样的题材和剧情,都能将韩国人本土的生活方式融入其中,给海外观众带来新鲜感和冲击。
港府乏力港风不知所踪
“韩国政府认为文化是GDP的重要组成成分。”伍麒匡说。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韩国经济急遽衰退甚至破产。此前好莱坞电影大行其道,1993年上映的《侏罗纪公园》全球票房超过10.58亿美元。韩国政府认识到,比起投资重工业,投资文化产业的时间和成本更低,效果更好。伍麒匡指出:“财阀和政府是韩国流行文化发展中两个不可或缺的角色。”1998年,韩国文化观光部特别下设文化产业局,专门对文化产业进行专项管理和扶持;1999年前后,为了保护本土制作,政府通过《新传播法》,要求地面电视事业者须保有80%以上国内制作的节目;2000年初,政府投资大量文化制作公司,除了金钱资助,还给予场地和人手等不同支持,为影视制作提供便利;另外,政府也与财阀集团合作,以商业化形式运营影视产业,为韩剧带来更多资金、品牌推广、国际合作以及专业支持。
韩国政府有明确目标,希望把“韩剧”打造成一个文化品牌,因此擅于挖掘影视作品的后续价值。2000年初,韩国开始构建影视作品与旅游景点相结合的发展模式。2002年《冬日恋歌》播出后,政府与旅游观光公社合作,配套推出剧内取景地旅游线路。南怡岛作为拍摄地之一,观光客数量暴涨,门票由30韩元调涨至3,000韩元,整体韩国观光旅客量亦增加15%。充满朝鲜文化特色的《天国的阶梯》、《大长今》等作品,不仅让外国游客对于到韩国旅游产生浓烈兴趣,并且能够有效对外输出韩国文化。演员也被成功地包装成为“偶像”,并赋予其一系列的商业价值,随之兴起的追星文化更是带来无可量化的收入。
“相比之下,香港就没有这种长远的眼光。”伍麒匡无奈道。尽管特区政府早在2009年将电视剧纳入八大创意产业,但始终采取不干预的态度,任其自生自灭。港剧取景不乏著名景点,但后续没有配套的宣传,白白浪费资源。如今香港正为招揽游客而绞尽脑汁,但从“你好香港”、“香港夜缤纷”、到“盛事经济”,都被批评缺乏本土特色。周潞鹭建议,旅游局应考虑与TVB合作,出售港剧文创周边,构建港剧旅游路线,甚至可以建立港剧主题公园:“韩国2003年播了《大长今》,第二年就搞了‘大长今公园’,香港不应再搞‘迪士尼’这种毫无本地特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