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障人士争自决 立法会上高呼:请停止把我们当成小孩
对智障人士,有人无知地恐惧,更多是认定他们反应迟钝、能力差、无法判断是非,永远像小孩要人照顾。昨日立法会就“康桥之家”事件引出的院舍问题召开公听会,会上就有两位智障朋友发言,齐呼:“我们的事,我们要参与。”轻度智障的周德雄说:“请停止把我们当成小孩,请依据《残疾人权利公约》第12条,还我们成人法律身份,邀约我们重新设计及规划所有为我们提供的服务。”原来一群智障人士早在1995年成立了团体“卓新力量”,演绎自主、自决能力,可是在自我倡导的路上和应者寥寥,他们踽踽走来,已经坚持了21年。
10月18日,律政司撤控“康桥之家”前院长张健华性侵女院友,引发全城对残疾人院舍的关注。卓新力量秘书周德雄(Simon)火速拟好一份简易版图文“立场书”,首页列明:“院友要搬:要有知情权;要参观新院舍;要有足够人手帮佢哋适应新环境。”岂料不够10天,又再爆出社署监察不力,从康桥搬迁的院友多人受伤,甚至有人走失。
我们本身就在社区生活
同为卓新干事、有轻度智障和弱听的许伟民在立法会上说:“我们似人球,被迫离家同陌生人一齐住,生活无自主、无尊严……智障孤儿就由3岁住50人嘅宿舍,到21岁俾人掟去1,150人无私隐无自由的大型人间地狱住一世。”
伟民谈吐温文,他口中的“我们”是自小交往但住院舍的同学,“七、八个不同需要的人逼在一间房里,每个人只得8分钟冲凉、半小时食饭,好少社区生活。”
在香港展能艺术会当办公室助理的他,外出送件无难度,日常起居也能自理,只是“唔知冷唔知热”,学不懂找衣服。他父母日渐老迈,以为院舍照顾周到而叫过他去,他坚持留家,“我们本身就在社区生活,同学无亲人才焗住去。”
事实上,对于严重智障和面对“双老”(自己五、六十岁,父母八、九十)问题的朋友,院舍是需要的,但模式如何,值得商榷。立法会上,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张建宗重提改建小榄医院为有逾1,000个宿位的大型院舍。在场议员讥为“堡垒”;张局长强调新院占地3.5公顷,“并非起得高高的堡垒,而是低密度,有好完善的环境有利康复。”
Simon认为院舍制度和服务过时,概念仍停留在七八十年代的安置模式,而政府千人大型院舍,“只是挂福利之名,六星级变相监狱为实。”他不禁问:“为甚么我们得到的只是如宠物般的安置和照顾?”
我们一开始就是人
2008年,中国成为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缔约国,接近九成活跃会员是智障人士的卓新,不停到中学、大学及社区搞讲座、工作坊,办互动剧场,积极推广公约,展现独立、自主的一面。但是,他们从来没被社署看见。
“政府推行残疾人士政策,甚么咨询、乜乜小组会有听障、聋哑、肢体手语等等代表,但永远不找智障人士,只找我们的家长。”Simon说。他在立法会上便直斥政府:“你们与家长的对话,不代表我们的意愿。”
其实,智障人士自我倡议运动(self-advocacy)和People First概念共生,源自60年代一个瑞典智障者家长组织的会议上,有智障者决定要为自己说话,希望服务模式有所改变;类似讨论在英国、加拿大和美国持续下去;1974年,美国俄勒冈州一群智障人士召开会议,提出厌倦了被人称为“智障”,“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人’(people first),不是吗?”“People First”之名由此席卷北美、欧洲。
今天,People First及自我倡议已是一个国际运动,遍及全球40多个国家地区。香港的People First就是卓新力量,伟民、Simon和一班卓新筹委在读书年代已经在健乐会(康乐中心)认识。92年有人到加拿大出席了自我倡议者People First的会议,酝酿了3年,终在95年成为行动主导者,由一个前社工当助理和三四位家长义工担当辅助角色。
马不停蹄 工作抗争两边走
说出自己的意愿,争取自己的权利,就是智障人士“自我倡导”的核心。多年来除了本地行动,一众成员还连年自筹路费,坚持参与国际会议,向世界说出香港的情况,交流心得。伟民最近一次是在2013年花了3个月的人工去瑞士日内瓦联合国讲香港残疾儿童的权利。昨日上立法会,他也是申请年假出席,中午完了发言环节,匆匆赶返工。
笑言自己界乎35至40岁的周德雄(Simon)告诉记者10月18日是他生日,本来约了朋友食饭庆祝,因为律政司撤控康桥前院长,他的生日就在与关注团体的讨论中过去了。因为康桥事件,他去律政署、社署抗议,又上高院,游行到政府总部。
在中度至严重智障人士院舍任职活动助理的他,平日放工后总爱画画、听歌,为了准备昨天11月1日在立法会公听会发言,连日来不停用电邮、电话跟到了美国出差的助理联络,讲稿修改再修改,直到入立法会前还在和伟民彩排。
香港20 年 只得一个People First
Simon人很开朗,说话大大声,但常常带笑,很少望人却很留心聆听,应迅速对。像伟民一样,他多次出国参加国际会议,最深印象是2013年的日本自我倡导者会议:“那次之后,日本各地一年内成立了十多个智障人士自我倡导组织,可香港20 年都只得一个‘卓新’,唉!”
香港中文大学社工系助理教授黄敬岁,曾在国际会议上与卓新朋友同场发言。她早在2004年已撰写《智障人士自我决策——职员培训手册》,对智障人士的权益尤其关注。她指出,卓新力量成立当年是全亚洲第一个People First,不过21年来仍是香港唯一的一个。
香港这方面的发展比日本、台湾滞后,她估计原因有三:一,资金问题。外国联邦政府大力推动People First,在加拿大、美国均有好多分会;反观香港政府没有拨款,卓新成立至今都是靠自己筹款,十多年前才从政府支援本地自助组织的基金中获得少许资助。
二,干事本身有工作,投入有限制。“他们返工是自主、自立的体现,又返工又倡议,其实已经令人好佩服。”
三,文化。本地的智障人士服务如日常训练、住宿等主流服务由NGOs提供,职员和家长普遍比较保守,“家长愿不愿意放手?职员怎样平衡,犹豫给他们‘冒险’几多次呢?”黄教授多年推动职员去改变,可是她发现职员和家长之间仍存在很多矛盾、冲突。
自我倡导和自我决策是两个层次。黄教授指出,前者是智障者代表自己出来争取权益;后者是他认为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是否可以掌握得到。最重要的是,无论服务提供者或家人,应在智障者小时候就要培养他们自我决策的能力,在学校、日常服务中培养他们多讨论、了解自己的需要和好恶、以及掌握自己的看法,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筑梦,有机会实践自己的目标和梦想。
希望恢复成人法律身份
“自我倡导,先不说争取甚么,首先自己欣赏自己,需要自己发声,不是由家长或专业人士发晒声。”Simon说。“我们一样有需要、有喜怒哀乐,家人离世会悲痛;同阿妈、家姐去旅行就开心,对康桥之家事件一样不开心,只是有时不知怎样表达出来。一般人无耐性听下去,就以为智障人士有暴力倾向。”
在精神健康条例下,智障人士被定为“精神无行为能力”。卓新干事在2007年想到个体承担不起债务风险,于是想注册成为有限公司,可是,法例规定智障人士不可成为董事,他们惟有邀请特殊学习需要人士加入。现在成员有自闭特色、痉癴、弱听人士,不过接近九成都是智障人士,轻度、中度都有。根据《残疾人权利公约》第12条,恢复智障者成人法律身份和取消监护制度,也是他们一直在争取的。
智障,只是一个人有不同性格
37岁的伟民回忆自己读书年代,“社会普遍觉得弱智很不正常,当你白痴、低B、精神病,始终是一种标签,后来改称‘智障’感觉好少少,多了朋友胆敢走出来。”他父母支持他出来为智障人士权益奔走。Simon的家人则不置可否,只着他小心一点。
问伟民平日有没娱乐,他总答“平时不就返工!”
“我现在人工六千几,我觉得不够自己生活,我们智障人士也一直希望独立生活,我好想有自己的家庭,所以不断好努力去揾钱。”特殊学校只许智障人士读到中三,伟民01年开始工作,做清洁和办公室助理,最高峰时做3份兼职,加起来月入不过5,000元。他腼腆地透露虽有心仪对象,但不会出撃,“我目标是七八千一个月才考虑拍拖。不过,六千几去到七八千,其实要等好耐时间。”他耐心地解释。
问Simon对将来有何冀盼,他像吹蜡烛一样抱拳合上眼,说:“我希望香港好似一条七色彩虹,可以包容不同的人,没有标签。有个标签,其实好辛苦。”
他坦言以前有少少怕人家知道自己智障,“但出来倡导,就要特意讲出来。智障不是病,只是大家要理解多一个人有不同的性格,就如生、老、病、死,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无关乎“智障”,他也像许许多多后生仔一样,感情问题曾令他跌进人生低潮。
说到底,莫论智商数字,他/她首先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