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廿年空间战之二】直立文艺发酻地——富德楼
人类历史上,很多战争都源于资源的争夺。回归二十年,土地问题引发了这个城市最旷日持久的战争,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既有关于我们的日常生活(居住空间),亦有关于我们在生活之上对于文化艺术的需求。二十年来,政府场地跟不上时代的步伐,难以满足文化艺术的发展。连政府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始新建或更新文化场地,更展开了西九文化区计划;另一方面,各种大小不同的民间文化艺术机构及组织也纷纷成立,形成百花齐放局面。然而,无论政府主导或民间组织的艺文空间,都面对不同的问题,值得探讨;而艺文空间的转变,实际上也反映了文化政策、社会关系、市场变动、香港人的文艺喜好……
从人车熙攘的铜锣湾街头往湾仔方向走,经过鹅颈桥,下一个街口就是富德楼。富德楼在一排大厦边陲开了一个小口,窄小的楼梯走上去,乍眼一看“水牌”好像不同,看来又有新艺团加入。
不说不知,回归后的艺术聚落其实根生油街艺术村,油街艺术村与牛棚艺术村、富德楼之间更有微妙的关系。前两者的关系显易而见,原来后者也“三步不出归门”。很多人也知道2002年冯美华(May Fung)在一个研究会分享有关艺术空间的议题,但或许后来很少人知道那例子正正是牛棚艺术村,而富德楼的大业主看出空间的重要性,愿意提供富德楼作滋长文化艺术发展的地方,文艺版图才得以从政府空间延伸到私人空间。
为何回归二十年要访问富德楼?因为这个地方让许多文艺工作者及艺团发酵,六百呎的空间孕育了创意及技艺,让不同艺术工作者建立未来发展的基石。从富德楼的经验看看,艺术工作者到底需要一个怎样的空间?或者,如果有空间,又可如何运用?
平租、少管理作招徕
那次研讨会后,富德楼的大业主主动联络冯美华,希望为艺术家提供空间。由此,冯美华便作为业主及租客的“包租婆”,担起大旗,照料14个单位,后来增至20个。
不过,这个包租婆不是从周星驰的电影出来的,而是独立影像艺术家、1a space及艺鹄创办人、艺术发展局评审员,更曾任进念二十面体的经理、兆基创意书院的校长及艺术中心艺术管理课程的导师。百足咁多爪的冯美华一路从油街艺术村及牛棚艺术村走来,熟悉艺术圈,所管理及经营的富德楼有一套自由、自律及自主的哲学。
我们也会面试,经验不重要,反而视乎想法及能否建立互信的关系。
平租和少管理是冯美华给出的承诺,空间以简洁及实用为主,“不要叫他们在空间上花钱,而没有钱创作及生活”。一开始,冯美华到处打探谁欠缺空间,如她知道影意志资金不多,便招集他们进驻富德楼。“我没有公开接受申请,因为我熟悉文艺生态﹐便看看有没有人有兴趣进来。”发展到后期有了艺鹄书店,有兴趣的人可以递上简单的申请,一张纸就写写基本介绍、负责人及未来两三年在富德楼的发展。
“我们也会面试,经验不重要,反而视乎想法及能否建立互信的关系。很多人我也认识,清楚他们的底细,但如果我发现他们不是做着他们说要做的事,也会叫他们走。”
租户以两三年建立声誉
虽然主张自律,如空间需要整洁及避免影响其他住户,加上“讲明不管”的管理方式和追求互信的关系,叫同是租客的人心生羡幕,想搬到富德楼,但冯美华掌握资源,也要有一套“资源共享”的管理方式,除了艺鹄书店有时会借予大楼其他单位的团体使用,同时冯美华也坦言,富德楼不会是艺术个体户或团体永远的会址。她主张进驻富德楼的单位通常两三年就会搬离,“他们在两三年间建立自己的声誉,有能力稳健发展,就要搬走,那才能让更多人受益,最近的例子如‘旧课本展示馆’的刘智聪。”
然而,富德楼是一个互动性强的聚落,冯美华也清楚不同的单位的情况,“影意志及采风做的事影响较深远,推动独立电影及纪绿片需要长时间才能做到,所以他们在富德楼超过十年。影意志将会搬走,而采风迟一些也会搬走。最例外的是独立媒体,他们更艰难,但香港需要一个独立媒体。”
十多年来,共有三四十个文艺个体户及团体搬进富德楼,较为人熟悉的如艺术地图及黑纸;2005至2010年更实行海外艺术家驻场计划,每年平均接待30位个人或团体申请,让海外艺术家以廉租作短期居住。
富德楼是一个“外外百老汇”
美国戏剧界把百老汇分成三层——内百老汇、外百老汇、外外百老汇,外外百老汇上演的戏剧往往实验性较强,观众较少,门票也比较便宜,但如果它受到欢迎,就有可能转移到外百老汇甚至内百老汇。冯美华形容富德楼正是一个“外外百老汇”(off off broadway),让艺术发展初期的嫩苗茁壮成长。自从特区政府于05年提出要加快推动文化及创意产业,并于09年确认此产业为六项优势产业之一,大学的相关课程增多,文化及创意产业的毕业生人数愈来愈多,却没有切合这个产业的发展模式,在初期给予更多资源及实质的支援如实体空间及发展空间。如果艺术家在发展初期没有实验及创作的空间,只会直接影响香港的文艺发展。
冯美华提到今年代表香港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的艺术家杨嘉辉,他在2013年得到艺术发展局的“年度最佳艺术家”时,曾致谢及叫冯美华去颁奖。“我问为什么,他说要多谢我给他在富德楼,如果他不是在富德楼的日子做了很多实验,他没有机会,也不是现在这样。”杨嘉辉从事新媒体创作,买器材花费不少,如果没有得到廉租的优惠,那条路或许比现在更艰难。如何培养一个艺术家或艺术团体?“我觉得杨嘉辉已是一个具说服力的例子。”冯美华说。
当文化及创意产发展的增长高于整体香港创业的增长,发展的前景是乐观的,但又严重受到空间影响,或许政府及有心人可以从富德楼的例子学习,如何从根源上助益香港未来长远发展。
从西九到富德楼的香港文学
位于富德楼一楼的香港文学生活馆在2013年进驻,是文学界多年争取在西九设立文学馆不果的另一尝试。2006年,原本地产味较重的西九项目推倒重来,三年后,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助理教授司徒薇提出在西九文化区增设文学馆的建议,文学界不止发声,更以公民运动的方式争取建立文学馆。同年,作家董启章发表〈文学是要“馆”的〉,单单题目已直指实体空间的需求。
可惜,直到今天为止,设立文学馆的倡议还没有得到政府正面的回应,西九文化区也没有表态。为了不令整个倡议运动停下来,2010年民间倡议建立文学馆的小组重组成为“香港文学馆工作室”,并于2013年租用富德楼一楼的单位,但因空间有限,未能实现董启章所倡议的完整文学馆之规模,只保留了推广和教育功能,因而命名为“香港文学生活馆”。虽然空间限制了发展,但没有限制“香港文学生活馆”的扩张,他们仍抱着正名“香港文学馆”的祈愿,把文学视为艺术,跨界呈现文学的本质,凝造有共同语言的社群,竭力不断扩张文学的疆界,多方面顾及文学的整体发展环境。
文学人的力量及希望
从发起文学馆倡议开始,倡议小组做了不少的行动,2009年在西九咨询中抗议西九持份者名单中不包含任何文学团体;2010年,小组成员邓小桦以设立文学馆作为政纲之一,参选香港艺术发展局;2011年,文学馆工作室连结反高铁运动,在菜园村举办“废屋文学馆”展览等等。
“我们文学人有自己的能力及希望,不管怎样也要先做出来展示给别人看”,“香港文学生活馆”现任理事会召集人邓小桦回应在屡打空拳中仍坚持创立“香港文学生活馆”的原因。2014年董启章当选书展年度作家,曾写公开信予时任政务司司长林郑月娥,当时林郑曾口头说“粉岭有个地方”,但最后民政局回信说图书馆已有许多文学活动,婉拒“文学馆”的要求。又一次被拒,可能会很气馁,但邓小桦的乐观态度来自她对文学的热情,而也斯在2013年逝世留下的遗愿是“为香港文学平反”,对邓小桦影响很深,所以,她辞工专注成立“文学生活馆”及策展。“我觉得长期做下去会令香港社会改变的”,“香港人就是如此,就像做街头联署吧,第一日见到你时无人会签,要到第七八次见到才会签”。
善用现有空间
文学生活馆从成立至今举办许多文学课程,跨界与不同艺术家合作举办活动,又举行展览演绎文学作品,甚至以艺术的态度催生作品。“文学季”更是广受好评,获得2015年的艺术推广奖。现时文学生活馆主要空间是一个大厅,隔开两部分,三分一地方是职员工作的地方,另外三分二地方的四周放满书架,并作为活动空间。上月文学馆刚装修完,主要是增加办公和展览的设备,“做多一点展览,告诉别人文学有个馆”,但由于富德楼是旧楼,展览限制比较大。于是,即将在八月举行的文学季,展览也不能在文学生活馆举行,只有另借地方,在牛棚的1a space举行。现存空间未能突破,但仍能转换形式展现文学的力量,如这两年西九自由约加入文学的元素,将文学的身影带到西九。今年,文学馆邀请作家就苗圃公园内的植物进行创作及作观众导赏,又设立“草原图书阁”漂书及跟着诗的踪迹作“文学野外定向”。
虽然曾有人说过文学不需要有地方,误以为有书作为文学的载体已足够,但推广文学仍需要一个固定的会址,“有一个聚会的空间是重要的,如李智良《房问》的讨论会,来到这个空间参与的人都是有兴趣的,大家的讨论炽热,深度更广,不是一次性的消费活动,反而是人群之间建立关系,也有后续的影响,传递非主流的价值”。“文学生活馆”的职员与富德楼其他的单位也熟稔,邓小桦指出“我较少回来,但知道大家互相支持度高,如文学生活馆有物资不足,其他单位也会相借物资,甚至资源共享。一有单位出事,大家也会互相帮助。”
文学资源不足
香港的文学推广资源一直吸纳在教育体制中,以一个文化艺术团体推广艺术的方式持续推广文学,在香港来说是困难的。虽然文学馆已成立三年,已具备不小的影响力,但艺术发展局过去三年没有向文学馆进行过任何正式咨询,而艺发局的“一年 / 二年 / 三年资助”资助范畴也不包括文学,故文学馆营运仍有不少困难。以往文学馆以申请多项计划资助及计划资助来维持营运,可是2016年2月艺发局资助制度改制,如合并“一年/二年/三年资助”及“多项计划资助”、扩阔“计划资助”的包容度。以前文学馆每年可以投计划书申请一次“多项计划资助”和两次“计划资助”,但现时只能申请两次“计划资助”, 等同于文学类别内部要面对更大竞争,每个计划所得可能更少,而且也会减少了申请的弹性。“艺发局这次改制,马上令文学季计划的职员薪金无法支付,马上要去紧急调头寸。”邓小桦很无奈。问到文学馆会否再扩大地方,邓小桦指他们会尝试所有机会,不止向政府争取,也拓展多方面的合作,并留意最近热议的废校再用,她同时希望关心文学、有心有力的香港人能够相信他们,让文学馆实现更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