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低通胀是如何炼成的?(下)

撰文: 卢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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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2007年的次按危机为拐点,资产泡沫破灭加速了去杠杆进程,于是出现了我们今天所身处的低利率、低通胀、低经济增长的世界。去杠杆即降低债务与收入的比率,这在实体层面的体现是消费和投资需求下降,经济衰退,供给相对需求过剩,储蓄相对投资过剩;在金融层面则体现为信贷紧缩,信贷的需求和供给都下降,后者源于物业价格下跌、债务违约等因素导致银行不愿发放贷款。

承继上文:全球低通胀是如何炼成的?(上)

去杠杆后的需求疲软

以2007年的次按危机为拐点,资产泡沫破灭加速了去杠杆进程,于是出现了我们今天所身处的低利率、低通胀、低经济增长的世界。去杠杆即降低债务与收入的比率,这在实体层面的体现是消费和投资需求下降,经济衰退,供给相对需求过剩,储蓄相对投资过剩;在金融层面则体现为信贷紧缩,信贷的需求和供给都下降,后者源于物业价格下跌、债务违约等因素导致银行不愿发放贷款。

为了应对信贷紧缩对需求的抑制和对金融体系的冲击,各国央行开始“放水”救市。以美国为例,联邦基金利率在金融海啸爆发后几个月内降到零下限附近,并迅速部署了大规模资产购买计划。此次货币宽松的速度之快、幅度之大,是以往经济衰退阶段的政策应对都无法比拟的,原因是这并非一般的经济周期衰退,而是金融海啸后的大衰退。

2008年的金融海啸对实体经济造成很大冲击,需求和投资都下降,与此同时,信贷的需求和供给都在下降。(Getty Images)

在这之后的货币创造抵消了去杠杆引致的信贷萎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全球央行过去十年大量“印钞”,却没有导致通胀率上升。更甚者,当私人部门在资产泡沫破灭后转为追求债务最小化,不再向银行借贷和投资,信贷循环便陷入停滞。在这种被称为“资产负债表衰退”(Balance Sheet Recession)的情形底下,即使利率再低也没有人会借钱,量化宽松释放再多流动性也徒劳无功。

当然,在长期低利率和量化宽松的环境下迟迟未出现预期通胀,部份也与政策传导机制失效有关。香港树仁大学经济与金融系高级讲师杨伟文接受《香港01》访问时指出,现时货币宽松政策未能让经济恢复动力,情况属于“流动性陷阱”(Liquidty Trap)。他解释,量化宽松的目的是为市场注入流动性,但能不能真正刺激经济,要视乎银行借贷行为和私人部门取得贷款后的行为,而今天的市场竞争不足,垄断性太高,钱去不了实体经济,“大部份人不易在银行取得营商资金,因为中小企营商风险较高,银行不愿借太多资金给中小企业,钱就留入最安全的物业贷款、金融市场和财团,我认为这是现代经济下,货币政策的‘死结’。”

另外,量化宽松政策其中一个意图是稳定金融市场,从而带来财富效应,令人们更愿意消费。杨伟文认为,量化宽松带来的财富效应确实令部份人改善生活、富起来,但他提醒,“炒卖的财富效应一般只造就有资产的人,无资产的人根本不能享受到泡沫而来的财富效应,因此,量宽的代价是加剧贫富悬殊,造成社会消费减弱和社会不稳定。”

学者指,量宽的代价是加剧贫富悬殊,造成社会消费减弱和社会不稳定。(Getty Images)

重整宏观经济政策

毋庸讳言,非常规货币政策的实施成效未如理想。但是否意味着它毫无用处,甚至有反效果?彭文生不同意这个看法,他认为,流动性供给的增加对美国的资产价格和房价都有明显助益,若没有联储局的量化宽松,美国经济可能比现在差得多。在他看来,“在通胀上升之前,首先应该看到经济的强劲复苏”。

杨伟文显然也不同意上述看法,他补充:“低息环境意味资金成本低,这本来有利刺激生产,创造就业,带动消费,渐渐见到通胀。所以,在低息环境出现通缩,不应是‘低息’造成的结果,而是有其他因素比‘低息’影响更大,所以才导致通缩。例如基础建设老化及投资不足,土地规模局限令土地成本上升影响投资生产意欲,人口老龄化令消费力减退等,从而导致经济放缓。”

除此之外,经济自由化、全球化和科技变革也提高了供给的潜力,从而带动通胀向下。本月初,彭博社一篇文章指出,随着中国经济增速放缓、人民币贬值和能源价格下跌,中国出口的低价商品将进一步压低全球通胀。杨伟文指,中国和其他新兴工业国参加全球经济令供应大增,成本下降;与此同时,“科技进步令生产效率提高,产量增加,平均成本下降。例如很多新兴的电讯服务是免费和低价,如Facebook、YouTube,很多网上音乐影片是免费的,网上团购也很便宜,因此造成低通胀。”

科技的进步及通讯技术提供的众多免费服务是一个值得思考的引发通胀放缓的因素。(Getty Images)

所有这些例子都在说明,七十年代那种由供给冲击造成的高通胀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低水平的通胀,甚至是通缩的压力。在这种情况底下,各国央行正努力达到通胀目标。但问题是,留给央行的货币政策操作空间还有多少?在“负利率、宽货币、高债务”已成为新常态的当下,答案显然不言而喻。

一方面,在现有政策框架底下,迟迟未能达标的通胀令货币当局有足够理由不断“放水”,但继续“放水”的结果是制造资产泡沫和贫富分化,造成消费需求疲弱及系统性风险;另一方面,持续“放水”已经令货币政策的调整空间非常局促,就美国而言,历史上为应付衰退,平均需减息5厘,而现在的短期利率为1.5厘,若下一次衰退来临,恐捉襟见肘、难以应付。

就美国而言,历史上为应付衰退,平均需减息5厘,而现在的短期利率为1.5厘,若下一次衰退来临,恐捉襟见肘、难以应付。(Getty Images)

由此,货币政策的改革不得不被提上议程。联储局在去年年底宣布,为了更好地实现价格稳定及充分就业的政策目标,将全面评估现有的货币政策框架,相关结果将于明年上半年公布。不过,联储局已表示不会改变2%的通胀目标,仅在如何达到目标的方式上听取意见。但无论如何,迟到好过冇到。此外,联储局官员近年来亦愈来愈多地谈到金融稳定在货币政策中的角色。

货币政策之外,呼唤财政政策的声音亦日益高涨。在美国,特朗普通过减税和增加基础设施投资支持经济增长,为促使财政回归宏观政策主流框架起到了示范作用;在欧洲,德拉吉在任内最后一次货币政策例会上明确表示,负利率和购买更多债券是必要的,但若要早日看到欧元区加息(货币政策正常化),财政政策必须有所作为;在政府债务占GDP比例达240%的日本,央行行长黑田东彦也终于松口,表明会继续实施大规模货币宽松措施,以实现2%的通胀目标,并称货币和财政的政策组合拳才能更好地提振经济。

金融体系固有的不平衡性一次次将其推向脆弱的边缘。人们呼唤改革时代的到来。但我们不可能一劳永逸,刚刚被一整套改革击退的不稳定性,不久后就会以新的装束粉墨登场。
经济学家明斯基(Hyman Minsky)

宏观经济政策正进行着新一轮的重构,新的框架将如何形塑全球经济、会不会再次陷入衰退、通胀能否达到预期、货币政策的顾此失彼能否得到改善,一切仍是未知之数。但在新的框架面世之前,我们最好细细咀嚼经济学家明斯基(Hyman Minsky)的叮嘱:“金融体系固有的不平衡性一次次将其推向脆弱的边缘。人们呼唤改革时代的到来。但我们不可能一劳永逸,刚刚被一整套改革击退的不稳定性,不久后就会以新的装束粉墨登场。”

上文节录自第189期《香港01》周报(2019年11月18日)《低通胀是如何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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