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解密】学者粉碎Robert Capa神话:说了74年的大谎言
(编按:近日一篇由摄影评论人A. D. Coleman领导撰写,研究著名战地摄影师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D-Day照片的学术文章,在摄影文化圈广传。文章对这批经典二战照片的拍摄、刊登和流传过程,提出众多具批判性的质疑。例如:作者指Robert Capa只是在战事大致已结束后,拍摄清拆阻碍物的军方工程小组,而非枪林弹雨下于诺曼第抢滩的士兵;研究团队又称,事实上,Capa的底片也没有像流传的故事般,因水淹或黑房灾难而过热损毁。到底,Robert Capa D-Day照片背后的真相是怎么?“01影像”取得原文作者Coleman授权,转载文章,以下为全文的中文翻译。)图、文:由A. D. Coleman提供,翻译:徐尉晋、苏炜然
我想简要地介绍一下这个大约在五年前开始的调查。调查由我领导,摄影记者J. Ross Baughman、摄影史学家Rob McElroy以及退役陆军军官兼业余军事历史学家Charles Herrick都有出力协助。
简而言之,我们的调查结果推翻了Robert Capa在1944年6月6日D-Day的行动中,流传了74年的神话,以及后来菲林遭助手冲坏的说法。如果你稍为熟悉新闻摄影的历史,或者仅仅对二十世纪大西洋两岸的文化历史感到兴趣,你肯定会听过这个故事,因它被重复了数百次,甚或数千次:
• 1944年6月6日上午6点30分(D-Day),当时作为自由记者为《生活》杂志(LIFE Magazine)拍摄的Robert Capa,随第一波突击部队登陆奥马哈海滩。
• 他在那里呆了90分钟,直至他用光菲林,或是相机故障为止。
• 在那段时间里,他用Kodak Super-XX 33mm菲林拍摄了72到144张黑白相片,纪录盟军攻打诺曼第。
• 第二天返抵英格兰后,他没有亲自缴交相片,而是将所有菲林通过速递送到《生活》杂志伦敦办公室的助理图片编辑John Morris手上。
• 这批菲林包括了进攻之前军队登船和穿越英伦海峡的报道、刚才提到的奥马哈海滩战役的报道,以及回程中医务人员救助伤者的的照片。
• 晚上9时左右,菲林终于抵达《生活》伦敦办公室,黑房负责人“Braddy” Bradshaw却莫名其妙地向其中一位经验最浅的同事--15岁的Denis Banks委以重任,让他冲晒这4卷记录了极珍贵奥马哈海滩战况影像的35mm菲林。
• 在成功处理完这些35mm菲林之后,Banks匆忙去帮助Morris追赶截稿时间,他心不在焉地关上了本应保持开启的黑房菲林烘干机(film-drying cabinet)的门。而令人费解的是,完全没有人注意到Banks所犯的错误。
• 结果,在“仅仅几分钟”之后,烘干机底部的小型电热线圈,令到封闭空间莫名其妙地变得非常过热,以至熔化了Capa的35mm菲林的乳剂(emulsion)。
• Banks惊恐万分地通知Morris,Morris赶到黑房“抢救”过后,最终只有11张Capa的菲林幸存下来,而这些相片满足了身处纽约的《生活》杂志编辑,完成该篇无比重要的报道。• 这个黑房灾难使幸存的菲林影像变得稍为模糊,“讽刺地”增加了它们的张力。此外,由于过热,这11张菲林上的乳剂在底下的胶片上,不可思议地向侧滑动了几毫米,导致影像区域里见到菲林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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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模范的故事构成了新闻摄影界最有影响力和最持久的神话。故事将一个勇敢的摄影记者塑造出一个孤傲英雄的形象,冒着生命危险去见证人性。但在犬儒或者单纯无能的集团力量的摆布下,将连接着这件世界事件关键段落的唯一痕迹,原来是可以轻易从历史的记录中被抹除。
此外,它可以说是摄影媒介史上最为广泛熟悉的故事 — 不仅出现在摄影和新闻摄影的历史、有关Capa的传记和其他书籍、小说、图画小说、《北非谍影》女星Ingrid Bergman和荷里活导演Sam Fuller等名人的自传、各种各样的电影,甚至乎在Steven Spielberg的访问影片里,亦提到此故事成为了《雷霆救兵》开首抢滩一幕的灵感来源,更不用说得到各大小媒体的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报导。
这个故事的最早期的版本是在D-Day之后立即流传,在1944年秋天首次出现在印刷品中;而最权威的讲法,则刊在1947年出版的《Slightly Out of Focus》,Capa那充满了虚构情节的回忆录里面。
自此以后,无论是John Morris还是其他人在引用或转述事件时,永远离不开Capa或Morris的版本。在每一个关于D-Day的庆祝日子 — 50周年,60周年,较近的70周年纪念日,各大媒体都会重新报导此一故事。
总之,它逐渐成为了一个传奇。这个传奇不仅风靡摄影记者、摄影专业人士、摄影族群,也对一般大众极具吸引力。70年来,却无人查证这个传奇真伪。
70年来,尽管其中有许多明显的漏洞,却没有人去质疑这个故事 — 至少管理Capa档案馆的国际摄影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 ICP)的相关人员并没有这么做。包括Robert Capa的弟弟兼ICP的创办人,已故的Cornell Capa;Robert Capa的授权传记作者和该档案馆的第一位策展人,已故的Richard Whelan;以及承继了Whelan策展角色的Cynthia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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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地,正是两个纪念Capa D-Day照片70周年的活动,启发我们展开调查。第一个,是刊登《名利场》杂志(Vanity Fair)由Marie Brenner撰写对John Morris赞美不已的文章。Morris在《生活》杂志伦敦办公室担任助理图片编辑,为该杂志进行D-Day报道工作。他在Brenner文章中,再次复述这个Capa、《生活》和D-Day的神话。不久之后,在2014年5月29日,时代公司(TIME Inc.)--这公司在1944年委托及刊登Capa D-Day照片--在网站上发布了一条赞扬这批照片的影片。有人称这批照片为“伟大的11张”(The Magnificent Eleven)。
这条影片由Magnum Photos,即Capa于1947年与几个同事共同创立的图片通讯社(1947年Capa亦出版他的回忆录)的一个部门为《时代杂志》为制作。国际摄影中心(The 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授权使用Capa的照片以制作影片,由居住在巴黎、当时97岁的John Morris提供声音旁述,就这些事件提供模板化的叙述。简而言之,这段视频涉及参与创造和传播这个神话的个人和体制之综合力量 -- 我将其定义为Capa联盟(the Capa Consortium)。
由于Brenner和《时代杂志》标准故事版本中的各种元素几乎完全相同,使J. Ross Baughman感到不合逻辑和难以置信。Baughman作为曾获得普立兹奖的最年轻摄影记者(1978年,24岁),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地摄影师,在中东、萨尔瓦多、罗得西亚等地的战区工作过;同时作为专门从事此类工作的图片社Visions的创始人,他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图片编辑。Baughman联系我,向我查询可否在我的网志Photocritic International上,以客座文章的形式发表他的分析。我同意了。
Baughman对John Morris于视频中的标准叙述抱持怀疑态度,我在为Baughman的分析进行包括事实查核(fact check)和查证来源的编辑过程中,我的“废话检测器”开始发出警报。我意识到Baughman的批评提出了更多问题而非答案,需要更多的研究和写作以圆说,而不是我可以合理地要求他这样做的。我决定自己进一步探究这些问题。这让我第一次沉浸在大量Capa文学作品之中。作为一个学者,我可说这带来令人意料不及的发现。最即时的震惊,是当我阅到Morris提及这个事件,在网上和实体数个版本--在Brenner’s 2014年的文章、在Morris 1998年的回忆录、不同访谈、简介、文章、大量网上影片及Morris有参与的电影中--我意识到,Morris声称自己亲眼目睹故事的唯一部分,即是在《生活》伦敦办公室黑房中冲坏了Capa的底片的过程,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发生。
回想起来,我无法理解在这个领域有这么多人及在职摄影师,不加批判地接受了Morris炮制这个不太可能发生、前所未有的故事,相信在1944年6月7日晚上,Capa的35mm Kodak Super-XX底片上乳剂,在菲林烘干机中的熔化。全球任何熟悉菲林摄影和黑房工作的人,都会认为这个故事,表证上已令人难以置信。大概在1944年制作的木制烘干机中,其线圈加热器(coil heaters)从未产生高温。即使短暂暴露于高温之中,当时的黑白乳剂也不会熔化。由于这种机器的主要功能,是防止灰尘粘附在潮湿底片的乳剂上,所以菲林烘干机的门,通常保持关闭而不是打开。
任何一个有黑房工作经验的人,都不会想出这个说法;只有完全不了解相片冲晒物料和过程的人,比如Morris,才能想像出来。令人尴尬的是,在我第一次读到Capa的回忆录中那个故事的差不多50年后,我开始对Baughman引起这个题目的文章进行事实查核(fact check)时,才引起我的警觉。这是在渗透在关于Robert Capa的文献之中,其中一个重大的谎言。在Capa刚开始从事摄影时,曾在柏林Simon Guttmann创立的Dephot图片社担任黑房助理。当他出版回忆录时,一定知道这说法是不真实的。弟弟Cornell Capa也知道这一点。Cornell最初进入这个行业,也是为哥哥Robert Capa、Henri Cartier-Bresson和David Seymour等人在巴黎冲晒相片,其后他又曾在纽约Pix图片社黑房工作,再后来又在《生活》杂志担任同样工作,最后Cornell自己才成为一位摄影师。我对这事实迟来的认识,使我提出了下一个显然而见的问题:如果Capa 的35mm菲林从没有损坏,那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如果这些人都愿意为此撒谎,他们在掩盖什么呢?
因此,我们在Baughman初步的挑衅作为基础,再扩展想法,展开了调查。 -------------
2017年12月,我发表了研究项目的第74章。(你可以在我的网志上,找到所有这些内容;获取Capa D-Day材料的最简单方法是使用连结capadday.com)这些年来,在阅读过大量其他人撰写和提到Capa与其D-Day的报道内容后,我已经对这个故事感到相当熟悉。
在我看来,大部分致力描写Robert Capa的生活与工作的著作和其他展示形式如电影、视频、展览,都只是圣人传记(hagiography),而不是学术研究。Capa在回忆录《Slightly Out of Focus》中,对自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经历的描述,持续地不准确和不可靠,以扭曲的幽默和自贬,来掩饰他在狡猾地擡高自己。Morris在回忆录中,毫无疑问地重复了Capa在战争中的故事,为他受人质疑的“菲林被毁”的故事再添一笔。
Richard Whelan的著作,被广泛认为是关于Capa的主要参考资料。书中他只是毫无疑问地简单引用或叙述Capa和Morris的说法;也许,这是因为这些书本都是由Robert Capa的资产管理者(the estate of Robert Capa)和Conerned Photography基金会(两者均由Capa的弟弟Cornell控制),以及由Cornell创立及担任首任总监的ICP等机构所主力及大量赞助、补贴、出版和认可所致。
大部分情况下,书本都是在Cornell Capa谨慎注目下,或在其他Capa联盟参与者的监督之下制作。关于Robert Capa的学术文献,几乎全部均要取得Cornell承认,并且得依赖于有问题的参考文件,或者依赖存放在Cornell Capa于曼哈顿的私人房子中关于Robert Capa的材料,这些材料只有在Cornell同意下才可取得的。因此,它本质上构成了一个受到限制和污染的研究体制,因保护者对其受保护的圣人坚定不移的忠诚,而致命地腐败。这种定制的学术研究会自然而然地备受质疑。
这堆残缺的材料的第二个失败之处,在于它依赖于一个不值得信任且并非中立的来源:Robert Capa时常表现出一种喜爱自我神化的倾向;他的弟弟Cornell,一个典型的“艺术资产承继者”(“art widower”),有着充分理由去提高他哥哥的声誉;还有两人的亲密朋友John Morris都一样,在Capa的D-Day传奇故事中,都坐拥崇高地位。
只有2002年Alex Kershaw所著未经授权的Capa传记《Blood and Champagne》,没有受到Cornell操控而保持其独立性,但代价是失去了对主要研究资料的采访许可,并因此只能复述Capa、Morris和Whelan的错误信息。事实上,关于Capa的所有内容,包括大众媒体每五年一次的D-Day纪念日的专题,都毫无疑问地诉说着对Capa有利的神话。
这些Capa文献有着第三个根本的缺陷:那些“造神”的人(除了Capa本人和他的弟弟Cornell),都没有直接的、实际的摄影知识,没有军事背景(Capa最重要的作品大多属于战地摄影的范畴),也没有分析摄影材料相关的法证技能。他们的赞助人Cornell Capa也没有鼓励他们邀请专业人士参与,以弥补这些不足。相反,活用ICP提供的优秀平台和充足资金、接触主要材料的特权,使他们自愿地捏造任何东西,去迎合、讨好他们的恩人,并达到他们的目的。
因此,负责任的Capa学者必先要怀疑现存的文献,并从不受Capa遗产管理人和ICP控制的文件以及相片作品本身着手。这些都是接近Capa的单位无法禁止人们接触的材料,正是我们这个研究项目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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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我们只能长话短说,总结出我们发现的东西:
• Capa是登上了U.S.S. Samuel Chase号武装运输舰上,渡过英伦海峡。
• 根据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官方历史,当天上午,共有十五波的LCVP(通常称为登陆艇)离开U.S.S. Samuel Chase载带着美国海军陆战队前往奥马哈海滩。几乎可以肯定Capa确实被分配到美国第一师第16步兵团E连,与George Taylor上校及其手足一起行动。他们是第13波登陆艇的乘员之一。
• 该波载员在第16步兵团的9支步枪兵连登陆后一个半小时,8:15分到达奥马哈海滩的Easy Red区域。我们可以从Capa的影像中看出,有无数的军队走在他们之前。
• 透过Capa照片中的独特地标,Charles Herrick准确地指出Capa当时在Easy Red上的位置:滨海科勒维尔(Colleville-sur-Mer)的海滩。第10缺口突击队(Gap Assault Team 10)负责清除该区域的障碍物。这个区域存在着可通行的路,使部队相对容易到达悬崖的顶部。Taylor上校因为对该处犹豫不决的士兵训话而闻名:“只有两种人会逗留在这个海滩上,死人和那些即将死去的人 — 现在让我们迅速离开这里”,并敦促士兵登上滨海科勒维尔悬崖。
• 出于偶然,那个Easy Red区域正是德军防线中一个缝隙,是两个相隔遥远的德国碉堡之间,有效防守范围远处的一个弱点。事实证明该处所受到的火炮和小型武器射击相对较弱 — 这也是第10缺口突击队成功在该区清除障碍的原因之一。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生活》的文字描述以及Capa后来讲法,跟他的图像出现了矛盾。图像里没有大屠杀,没有漂浮的尸体和断肢,没有丢弃的枪械,也没有子弹或炮弹造成水花飞溅。这也解释了为何盟军很早就突破了该处防线。• Capa没有用光菲林,他的相机也没有故障,海水并未浸坏他的相机或菲林。在他的回忆录中,Capa最初暗示他在奥马哈海滩只是拍了两卷35mm菲林 — 他的两部Contax II连动测距相机各有一卷,总共72帧照片。到那一章结束时,却无故增加为“共有106张照片,其中只有8张获救。” John Morris称, 他收到了4卷来自Capa的奥马哈海滩照片。除了确有实物负片证明的10张35mm照片,我们找不到证据使我们相信Capa拍了超过10张照片。
• Capa在登陆艇的跳板上站了将近两分钟,拍摄了前五张照片。在此照片中,我们看到与Capa同行的伙伴携带的并不是小型的突击武器,而是笨重的油布包裹,很可能是他们打算建立的指挥所的无线电器材和其他物资。
• Capa身处在纳粹元帅隆美尔(Erwin Rommel)称为“大西洋壁垒”“钢铁刺猬”地雷区前面,拍了第六张照片。他之后处于第10装甲突击车后面,又再进行了四次曝光;该军车抵着海浪,向悬崖上的砲台射击,包括《The Face in the Surf》在内便是在此刻拍摄 。
• 第10装甲突击车出现在Capa的几张照片的左侧,Capa描述了该车辆:“我们的两栖坦克之一,处于半烧毁状态”。事实上,它是一辆经改装的美国坦克,一部“涉水雪曼(wading Sherman)”,并非两栖型号(防水仅到它的履带顶部)也没有被烧毁;后来由Easy Red的其他人员所摄的影像显示这辆坦克完好无损,它离沙滩的干燥部分更近,并显然仍在行动之中。结合第10缺口突击队的存在,该车辆后部通风口上的大数字“10”,表明它是一辆所谓的“装甲推土机”,随当天上午抵达的清拆工作队一起登陆。美国陆军通过在坦克上安装可拆卸的推土机“铲刀”,以便在工兵炸毁障碍物后清除碎片。
• 并非偶然,Capa到达Easy Red的时间和地点,与Edward J. Regan、Huston "Hu" Riley的出现了抵触。两人先后被传是《The Face in the Surf》的相中人。这两名士兵都跟Capa在不同时间,不同的海滩区域登陆。因此,《The Face in the Surf》的真正身份仍然是个谜。
• 在海滩上停留不超过30分钟,或也许只有不到15分钟的时间,Capa跑回到登陆艇LCI(L)-94作掩护,直至他在9时正离开。
• Capa声称他到达了沙滩的干燥部分后,感觉惊恐发作,导致他逃离战区。我们必须考虑他或是患上所谓的“炮弹休克”,或者我们现在正名为“创伤后压力综合症(PTSD)”的可能性。但是我们还必须考虑另一个可能性:在那天早上出发之前,Capa已计划好一有机会就离开战场,以便及时将他的菲林送到伦敦,赶上《生活》杂志下一期的截稿期限;如果他错过了那个截稿日期,那么登陆的任何图像都将成为旧闻,这使他在拍摄时的一切努力和风险变得徒劳。
• 至少有四名证人可证实Capa身处在LCI(L)-94登陆艇上。前三名是船员Charles Jarreau,Clifford W. Lewis和Victor Haboush。根据Capa的说法,当他抵达LCI(L)-94后,马上就收起了他的Contax II,之后只用他的Rolleiflex相机工作。其中一张他在这艘船上拍摄的2-1/4"照片,在《生活》杂志D-Day专题报道中发表,显示了Haboush正在协助医生治疗伤员。
• 第4位见证Capa于LCI(L)-94船上的证人,美国海岸警卫队首席摄影师Mate T. Ruley。Ruley是海岸警卫队的影片摄影师,被指派从船只高位拍摄入侵过程,巧合地记录了LCI(L)-94船只到达及Capa登岸的同一个地方,并大概在Capa在拍摄10张照片的同时,从与Capa只轻微不同的角度,记录相同的场景。
• Ruley的彩色录像,经常出现在D-Day的纪录片中出现。Charles Herrick向我证实,这些录像片段描述了Easy Red的情况与Capa身处该地时相同。在影片开首数个镜头,Ruley把他的名字写在导演板上并展示于镜头前,让我们能更加了解他与他的工作。
• 最重要的是,从这短暂瞬间发现了Capa本人,有一幕他手持着Ruley的导演板,另外一幕,则看到Capa正在拍摄士兵从LCI(L)-9船上卸载伤者。这些是在D-Day拍摄到Capa唯一已知的影片和静态影像,也是Capa在战斗情况中的唯一影像,更是少数拍摄到Capa的彩色录像。
• 到了中午,战事已大致结束了,Capa错过了大部分战斗。
• 他乘坐U.S.S. Samuel Chase号返回英国。
• 6月7日早上,返回韦茅斯(Weymouth),Capa须等待船只卸下伤员后,在下午1时左右登岸。他经由快递,将所有相片发送给《生活》伦敦办公室的John Morris,而不是自己携带以确保其安全,使Morris能够赶及6月9日上午9时出版的绝对死线。
• 因此,Capa的底片直到当晚晚上9时才到达伦敦办公室,使Morris和黑房工作人员陷入危机状态。
• 除了几卷120底片,以及他使用借来的Speed Graphic相机于船上拍摄的一些4x5”底片外,Capa还向Morris发送了至少5卷、可能有6卷的35mm底片。
• 当中包括,2卷他于白天在登船时和甲板上拍摄的底片,2卷拍摄军人在甲板下简报的底片,1卷(遗失)暮色之中舰队渡过英伦海峡时于甲板上拍摄的影像,以及10张奥马哈海滩的照片,加上4张以粗略笔迹写成的图片说明。
• 所有这些底片 - 包括所有Capa在奥马哈海滩上拍摄的底片 - 都得到正常的处理,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存放在ICP的Capa档案馆中的幸存底片,没有任何损毁的迹象。因此,没有发生过黑房灾难,没有D-Day的影像因而损失,也没有照片被“保存”或“拯救”。
• Capa在回忆录中写道,当他于6月8日回到奥马哈海滩,与其他媒体记者汇合时,“一位军士报称我已死去,他说看到我的尸体在水面漂流,颈上挂着相机。我已经失踪了48小时,据官方说法,我已正式死亡,检查员已发放我的讣闻。” 没有记者证实过这个故事。没有这样的讣闻被刊登过(如是真的肯定会有),所以找不到任何副本,审查日志上也没有任何纪录。这是纯粹虚构出来的,很适合搬上银幕。
那个神话也是一样。 -------------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一些其他东西:• 1944年6月19日的《生活》杂志的D-Day专刊,它在6月12日见街,刊登了Capa 奥马哈海滩拍摄的10张35mm照片中最好的5张。(其他5张,是已刊登过的较平庸的照片。)
• 报道文字声称,“当Capa涉水登上LCI(L)-94时,他的相机已经彻底浸透了。因为某些奇迹,其中一部相机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损坏,让他能够继续拍照。” 当然,那不是真的。Capa于6月8日立即返回诺曼第,并继续使用他由始至终没损坏的器材。
• 在ICP的Capa档案馆中,并不存在Capa亲手为10张奥哈马海滩照片撰写的图片说明文件,估计他没有提供任何图片说明。Morris本人必应亲自撰写部分图片说明,在6月7日晚上急忙地起草,将一组(图片说明)给予《生活》杂志,另一组给予了其他媒体,应付Morris的老板及其他媒体的要求。关于6月19日出版的Capa照片的图片说明,Richard Whelan写道:“《生活》杂志助理编辑Dennis Flanagan回忆撰写Capa图片说明及附带文字时,指他依靠《纽约时报》的背景资料,再凭肉眼所见解读照片中的具体细节。”
• 因此,《生活》杂志D-Day专刊,以非常不准确的图片说明(用Roland Barthes的话说)“刊登了”(原文:anchor)Capa的照片。后来刊物使用Capa照片时,都依赖这些图片说明。这些图片说明,要不是John Morris在伦敦急忙中撰写的,就是纽约办公室某人从头写起的,内容与真相的距离愈来愈远。
• 《生活》杂志的图片说明表示,聚集在障碍物周围的士兵,正在躲避敌人的枪火。这也是不真实的。相反地,我们由他们的徽章中,辨别到他们为联合清拆小队第10小组(Combined Demolitions Unit 10)的成员,该部队是工程特遣队的一部分,忙于炸毁德军在水中的障碍物,为即将来临的登陆艇开道,使他们可以将更多军队及物资运上滩头。
• 该清拆小队在奥马哈海滩上的Easy Red区域清理的障碍物,比起其他所有清拆小队加起来还要多。从许多方面看来,他们拯救了盟军,并付出了沉重代价。这些工程小组成员的工兵,是奥马哈海滩上,所有级别部队中伤亡率最高的群体。Capa未能为这些照片提供图片说明,使这些工程小组的英雄们在70年来,被人们误作成因恐惧而被迫躲藏“刺猬”(编按:德军布防使用的拒马)背后的攻撃部队。
• 我们认识到,任何有关Robert Capa生涯与工作的研究不符合Cornell Capa和Richard Whelan的要求,ICP都会惯性地阻止。ICP拒绝允许英国军事历史学家Alex Kershaw,使用Capa档案馆中的任何材料,并拒绝让其出版商在2002年出版Capa未经授权的传记中,使用任何Capa的照片。ICP还拒绝法国纪录片制片人Patrick Jeudy,在2004年出色的电影《Robert Capa l’homme qui voulait croire à sa légende》(法),《Robert Capa: The Man Who Believed His Own Legend》(英),使用任何他们控制的资料。电影上映后,Cornell Capa游说John Morris在法国控告Jeudy,尝试阻止影片发行,但并不成功。
• 我们还发现,在庆祝D-Day70周年时候,Magnum Photos的多媒体部门Magnum in Motion委托了时代公司,创造了一批Capa那些被毁奥马哈海滩照片的虚假图片,穿插在2014年5月发布的影片之中。我们揭发了这种欺骗行为后,迫使《时代杂志》承认造假并在一夜之间修改了该影片。
(编按:将影片中显示被毁奥马哈海滩照片,对比幸存的奥马哈海滩照片,发现菲林上的缺口刮痕一模一样,可推断出所谓的被毁照片,只是透过数码技术模拟出来,并非真有实物。而事后《时代杂志》亦在更新影片中补上“PHOTO ILLUSTRATION BY TIME”说明字句)
• 最后,我们发现Capa的授权传记作者,已故的Richard Whelan关于Capa负片上乳剂移位(以及其他事情)的描述,完全是个谎话。而他的继任人,在ICP担任Capa档案馆馆长的Cynthia Young不仅重复了他的谎言,而且在她自己的2013年著作中抄袭了它。
• 许多摄于20世纪40年代的Capa的菲林 — 不限于他在D-Day拍摄的那些 — 都有菲林孔出现在影像区域里。这是由于Kodak的35mm菲林匣与当时Capa所用的Contax II相机的设计不匹配所致,并非菲林损坏而成。
• 由于所有这些菲林及contact sheets一直都存放在ICP的Capa档案馆里,Whelan和Young必定知道这一点。鉴于Whelan和现在Young先后代表了ICP的官方立场,他们理所当然是世界上最重要Robert Capa权威人士。因此,他们那令人遗憾的准确性,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要进行有关Capa的学术研究条件非常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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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将Capa的叙述与那场大战的军事文献进行比较,Capa的神话和他的奥马哈海滩菲林的命运故事就显得支离破碎。当人们仔细检查物理证据,即是那些照片和它们的菲林时,这些神话会完全崩溃。
Capa联盟公布了故事,并将之神化成为传奇,其成员因此获取了金钱上的、人脉上的既得利益,已经自行证明了当中的计算,有组织,表里不一和自私心态。而其他人,包括著名学者和记者自愿地协助传播,也表明这些作者是懒惰、粗心和不负专业责任。Capa D-Day神话的起源和演变是伪造历史的典型例子,它强调了个人行为的辉煌成就,分散了我们对集团体制阴谋的注意力 — 信息在到达大众之前,必先经权力机构过滤,以符合他们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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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已经提出了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案例,使到没有人会再次复述那个标准的Capa D-Day故事,至少在复述时不能忽视我们反面论证。毕竟,我们的调查迫使John Morris这位最活跃和最愿意发声的神话支持者在2014年秋季Christiane Amanpour的CNN节目中放弃了神话中了主要部分。就在他100岁生日的前一天,2016年12月6日于纽约时报出版的“Lensblog”文章中、以及2017年7月在巴黎去世前的几个月,Morris再次承认他从未真正看到过任何受热损坏的35mm菲林;Capa可能只拍摄了十张幸存的影像,他本人亦可能只在奥马哈海滩上逗留了仅仅够拍摄它们的时间。
ICP在2016年6月6日,于该机构的Facebook专页上发布了这篇文章:“在奥马哈海滩的D-Day登陆期间,Robert Capa拍摄了四卷35mm菲林,只有11张幸免于难。由于有意外,伦敦一位黑房工作人员破坏了大部分的菲林。” 这个致力于推动神话永久化的机构,由于我的公开踢爆,其后终于不情愿地开始向研究人员提供Cornell Capa的论文,也承诺在不久的将来会允许接触Richard Whelan的论文,以及Whelan十分依赖的,Jozefa Stuart于20世纪60年代起所做过的访问。
更新:然而,就在最近的2018年10月,Cynthia Young在法国报章《Le Monde》的特刊中这样说:“Capa在炸弹爆炸和机枪扫射包圈下,在水中拍摄了一段时间。……他预计自己的底片,受水淹破坏,他蹲在海中,忧虑、激动、沾上鲜血。 数星期后,他发现除了10张照片外,所有自己的照片都在拍摄过程中,或在黑房中受到破坏。” (我的翻译 - A.D.C.)
因此,在这个研究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目前,我们的调查已经结束。美国专业记者协会向我们的团队颁发了2014年Sigma Delta Chi新闻研究奖,我们的工作受到很少关注。反之全国新闻摄影师协会官方期刊出版了一篇文章,该篇文章充满了利益冲突,传媒监管机构网站iMediaEthics因此对其进行了长时间的剖析。我们在国外的运气较好,这个研究于2015年夏季,在法国广传开来,获得主流刊物及电视的大量报道,也在西班牙、意大利、英国、巴西及其他地方引起回响。
对于最近关于Capa两本书以不同的方式来回应我们的调查,我十分在意。一本是Florent Silloray的传记绘本,最初在法国出版,现在以英文出版,是(据我所知)唯一一本关于Capa的书,完全省略了伦敦黑房灾难的故事。另一本著作,载有加籍法国人Vincent Lavoie,挑战Capa于1937年拍摄的“Falling Soldier”照片中的思考,书本编者和出版商总结,必须视我们的平衡调查,作为必要的论述。
有势力机构与个人,用了70年时间的集体努力下,将这个谎言植入我们的文化意识中。显然地,如果我们希望将这个虚构故事,从新闻摄影和摄影历史的神话中移除,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更不用说D-Day神话已愈来愈大,完全编织交错。至少这个过程已经开始--适逢D-Day75周年纪念日,于2019年6月即将到来。
(以上为2018年3月2日,星期五,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万豪酒店,举办的摄影教育学会第55届年会上发表的全文。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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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 Coleman出版了8本书和2500多篇关于摄影和相关题目的论文。除了为《Village Voice》,《纽约时报》和《纽约观察家》撰写专栏,Coleman为《ARTnews》、《Art On Paper》、《Technology Review》,《Juliet Art Magazine》(意大利),《欧洲摄影》(德国),《La Fotografia》(西班牙)和《Art Today》(中国)供稿。他的作品已被翻译成21种语言,并在31个国家出版。2002年,他获得了德国摄影协会的文化奖,这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摄影评论家。2010年,他获得了皇家摄影协会(英国)颁发的J Dudley Johnston奖,以表彰“在摄影写作方面持续卓越的表现”。2014年,他获得了摄影教育学会 Insight奖项,以表彰他对该领域的终身贡献,并在2015年获得了美国专业记者协会SDX新闻研究奖。
Coleman有一受广泛阅读的网志“Photocritic International”:www.photocritic.com 。自2005年以来,他所策划的展览在加拿大,中国、芬兰、香港、意大利、罗马尼亚、斯洛伐克、西班牙、台湾和美国的博物馆、画廊和摄影节中展出。最近,一个源于这个研究项目的展览, Coleman策划《Robert Capa on D-Day: Unmaking a Myth》 ,于2018年11月,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韦伯斯特大学的五月画廊举行全球首展。更多展览详情,可电邮给A.D. Coleman:adc@nearbycafe.com文章版权归 A. D. Coleman所有,原文首先发表于英语媒体Expouse Magazine、美国Society for Photographic Education期刊,原题为Alternate History: Robert Capa on D-Day,中文标题为编辑所拟,按此连结观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