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实探|逃离996躲乡村躺平? 青年养老院住客:享受自由是权利

撰文: 郑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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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中国青年的职场困境一度达到顶点,失业率高企,社会竞争激烈,甚至出现了“烂尾娃”(Rotten-tail kids)一词,形容那些不得不依靠父母的年轻人。许多年轻人开始选择“慢下来”,躲进青年养老院、村镇民宿,试图在焦虑的现实中寻找喘息之机。由此,青年养老院在中国各地兴起,成为新的生活方式。

这样的选择,是年轻人对内卷的反击,还是对现实的逃避?

为了探究这个问题,2024年年底,《香港01》记者来到浙江湖州的“浪潮青年养老院”,访问了院主大白以及几位住客。在这里,年轻人真的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方式,还是只是暂时的喘息?

浪潮青年养老院坐落在浙江长兴的一个小村庄,四周环绕著竹林,环境幽静,看似与传统的老年养老院无异。但也正如前缀的“青年”,这里的住客几乎都是20至40岁之间的年轻人。

浪潮青年养老院是浙江第一家青年养老院。(潘乐文摄)
浪潮青年养老院主理人大白。(潘乐文摄)

大白是浪潮青年养老院的主理人,他曾在北京的政府企业工作,又到全中国各地旅行,受朋友邀请来到长兴,一起开设了这家青年养老院。“我们的Slogan一直是渴望做一个疗愈、放松、解压的自我发现之旅。”他认为,在城市里,年轻人每天被高压的工作节奏推著向前走,却很少有时间静下来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国庆时的这批住客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中间不乏有学者、博士生、道士,还有离职的人,他们在寻找一些自我的过程。还有在城市里当牛做马当惯了的这种人,想出来给自己放松一段时间,什么样的人都有。
——大白

来自苏州的住客石头,过去几年一直辗转于不同的城市,曾经创业现在进入企业当个普通的“打工人”,但当被问到“最适合生活的地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在上海是生存,在苏州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次来到青年养老院给自己放长假,石头表示,他虽然可以适应快节奏,但并不想让自己被这种节奏绑住。

杭州司机风男。(潘乐文摄)

另一位来自杭州的受访者风男,曾经创业失败,如今成为专职司机,他对“躺平”的概念持怀疑态度,“真正想躺平的人其实很少,年轻人根本不可能真正‘不工作’,我们这些中年人都不能躺平。”他认为,选择来这里的年轻人,并不是为了逃避,而是寻找喘息的空间,让自己能够以更好的状态重新出发,“年轻人应该去享受生活,享受这种自由是我们的权利。”

“青年养老”的现实与理想

然而,青年养老院的环境,是否真能让住客真正放松?作为一个新兴概念,许多开设在乡村的养老院实际上仍处于初期探索阶段。住客的期待与现实,往往存在落差。

“来之前,我以为这里会是那种海边或者山边的民宿,早晨可以在躺椅上看日出,晚上有篝火晚会,”石头说,“但到了之后,发现这里的环境其实还挺简单的,没那么多额外的活动。”风男也表示,“设施比较简单,如果要长住,可能还是会觉得有些不方便。”

青年养老院住客石头。( 潘乐文摄)

记者观察,青年养老院的多数设施,都是由旧农家乐或旧校舍改造而成。且每日仅百元左右的房价,让运营者只能极力压缩成本,设备简陋房间内需要自备生活用品,甚至连餐食标准也不固定。

对于大白来说,青年养老院更像是他的实验性创业项目,而“盈利并非主要目标”,“目的是链接更多年轻人,一个院子不可能有上百个房间,人均收费是有限的,指望这个东西能赚到钱,都不现实,只有把自己心态放平,去连接更多年轻人。”

大白强调青年养老院的“社交属性”,入住前对住客进行筛选,确保彼此理念相合,也正因如此,青年养老院的商业模式与民宿、酒店有很大不同,尚未形成稳定的盈利模式,“运营到现在,每个月属于赔多赔少的问题,每个月稳定包是(赔)1万块钱。”

浪潮青年养老院主理人大白。(香港01 潘乐文)
你指望这个东西能赚到钱,不现实。真正能赚钱的方式,是把它做成连锁品牌,或是变成会员制。但那又违背了最初的理念。
——大白

躺平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纵然离开了城市,但大白强调的“社交属性”也反应出,大家并未真正“躺平”。吐槽职场生活、未来要做什么、当下趋势是什么等等,都是青年养老院中大家聊起最多的话题。

大白表示,他希望来这里的住客们能在交流中寻找创业机会,“我们其实有很多创业项目,提供给他们,所以大家来这边住,不是说完全不赚钱了。我们这里有些人,后来成为了我们的合伙人,或者在这里结识了创业伙伴,最后又回到市场去做生意了。大家来到这里,不是完全躺平,而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重新调整的机会。”

大白强调青年养老院的“社交属性”有别于普通酒店和民宿。(香港01 潘乐文)

石头直言,现在的工作只是过渡,如果想要满足自己的一点点野心,还是需要创业。目前,他正在考虑开一家桌球馆或者羽毛球馆,目标群体依然是年轻人,虽然当下消费降级、经济低迷,但石头仍认为只不过是大家的消费逻辑有所改变,“我周边的人他们只要觉得这个钱花的值,基本上都是会消费的,主要看钱有没有花的让你舒心。”

这与社会舆论讨论的“青年养老”“躺平”的刻板印象形成对比,许多人认为在青年养老院躺平的年轻人就是“废青”,但事实上,他们并未放弃打拼奋斗,而是积蓄力量等待爆发。就如风男所说,“真正能躺平一辈子的人,其实很少。”

内地社会“内卷”的议题近年来备受舆论关注。图为北京夜晚灯火通明的写字楼。(视觉中国)

内地企业打响“反内卷”第一枪

当青年养老院成为内地年轻人人们调解内卷和躺平的缓冲带时,2024年年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2025年,大疆、美的、海尔等大企业更是打响了“反内卷”的第一枪,开始严格限制加班、禁止无效加班、落实双休日等。除了企业外,部分地区政府开始明令禁止企业询问女性婚育状况,减少职场焦虑歧视;同时鼓励企业推行弹性工作制,让职场青年们实现“Work Life Balance”。

这是否意味著中国年轻人的“内卷时代”即将结束?还是只是企业为了响应国家、留住人才的“形象工程”?不论是哪一种,这些转变和青年养老院的兴起都在说明,当下的中国社会正在经历从个体到群体系统的双向解压,大家都在尝试为“停不下来”的社会留下喘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