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故事】一场被抹去的香港新界战事——新界六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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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小伙子近年,社会各方突然燃起对香港史的兴趣。一段段从前未被重视的香港故事,都一一重现在大家眼前。当中,以往被忽略的香港保卫战,也在这两三年间开始得到关注及讨论,补足了以往以东江纵队为重心的香港抗日历史,也摆脱了“香港无战事”的印象。但与香港保卫战相比,那场发生在1899年,新界乡民与英军的战争,却似乎掀不起丝毫的波澜。在六日的战争过后,不论胜方还是败方,都因自身考虑而把战事淡化、甚至绝口不提。到底是什么原因而造成这个奇特的现象?这又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

第12任港督卜力。(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相信大家都对香港成为英国殖民地的历史也很熟悉。英国相继透过《南京条约》及《北京条约》取得香港岛及九龙半岛的控制权,而基于军事防守的需要,英国政府与清廷于1898年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香港九龙界限街以北、深圳河以南地方及附近逾200个离岛,为期99年。

于是,殖民地政府需要接管一个比原有领土大数倍的新界地区。为了交接仪式及日后的管治能顺利地进行,时任港督卜力(Blake)派遣精通粤语及中国传统文化的辅政司骆克(Lockhart)到新界实地调查,并成写报告向定例局(今天的立法会)呈交。骆克这段时间看到了一个天渊之别的对岸。当时的香港岛是一个现代化、商业化、开放性的城市;相反,新界则是一个落后、农业社会、传统保守的地方。双方所展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面貌。(注一)

卜力的取态

卜力基于骆克的报告及建议,而决定对新界采用间接管治的方针。他认为︰“我们的管治方式,应当类似于中国人现时的制度,即由乡村父老来治理乡村”,在4月7日的公告上,卜力亦向新界村民承诺︰“凡确属尔等自置田产,仍归尔等自行管业。如尔等善美风俗利于民者,悉仍其旧,毋庸更改。”

新界乡民的反应

虽然有部份乡绅父老对抗英的行动不以为然,甚至有反对的声音,但仍无阻乡民的武力抵抗行动。在屏山邓氏的牵头下,一张张极具煽动性的揭帖相继出现︰“该夷将进入我乡界,夺我土地,贻无穷之患”、“愿全体亲朋携械前往校场,戮力以赴,诛灭叛逃。以慰列祖列宗”,促使各大氏族纷纷表态,当中主力参与抗英活动的有厦村及屏山,锦田、十八乡、大埔亦在半被迫的状态下加入(有信件显示,屏山人会以烧村、报复的形式胁迫其他村庄参与)。在4月10日,抗英乡民正式在元朗乡公所设立名为太平公局的指挥机关,为战事作足准备。

战事爆发

4月14日村民火烧席棚标志著战事的开端。当时殖民政府在大埔旗杆山兴建席棚,为17日升旗仪式做准备。在部份士绅的警告下,港督卜力命令总缉捕官梅含理率领约廿人的警察前往席棚驻守。梅含理到了现场发现席棚已被烧毁,及目睹千余人的武装乡勇在布阵防守。考虑到敌众我寡,梅含理带部队先退回香港岛。4月15日,卜力指示梅含理带领警察、伯杰上尉水陆两路开赴大埔,建立军营,以展示军威。但梅含理及伯杰的部队却在旗杆山被反抗军从三面猛烈炮轰,而且反抗军的布局极有军事素质,使英军岌岌可危。最后在“名誉号”驶进大埔旧墟海滨,并以大炮近距离痛击反抗军的阵地,才使反抗军撤出阵地。4月17日,反抗军再于林村凹进行抵抗。林村凹地势极险要,是大埔通往元朗的道路入山之处,乡兵在此建立非相当坚固的据点,并有约一千名的反抗军据守,是英军人数三倍之多,使英军一时陷入苦战。最后,伯杰上尉决定在险要的山坡往上进攻,而在反抗军的旧式大炮难以调节角度的情况下,终于失守阵地,反抗军撤走。4月18日,反抗军于锦田村重整旗鼓后,再度聚集近一千二百人,向约有二百五十名英军在上村石头围的阵地展开袭击。但反抗军再一次不敌英军先进的步枪及组织而溃败。是次石头围之战成为新界乡民与英军的最后一次军事冲突,随著英军从多路进入新界西部的乡村,各乡相继投降,六日战争完结,殖民地政府正式接管新界。

吉庆围铁门;《香港的历史与文物》书影。

被抹去的战事

夏思义有关新界六日战的专书The Six-Day War of 1899。(互联网图片)

战后,英国官方把反抗军的伤亡轻描淡写地略过。港督卜力指出数场战斗都不清楚或只有很少伤亡,驻港英军司令加士居总结整场场争是“规模颇小的军事行动…人命伤亡不大”,在往后的官方年报,也是抱著同样的论调。

在新界的村民中,却有著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夏思义(Patrick Hase)就曾到各大乡村间搜集与是次战争的资料,参与的乡勇约有二千六百人,却发现死亡人数可能多达六百人,死亡率为百分之二十左右。夏思义亦以低级军官的日记作佐证,显示出官方提交的报告是不尽不实,反抗军的伤亡是极惨重。(注二)

但纵然如此,六日战争在村民间都几乎被抹去。除了锦田外,同样有殉难者名单的屏山、十八乡都没有定期到死者牌位前拜祭的仪式,这在乡村社会中是极不寻常的事。甚至在藏有死者名单的屏山达德公所英勇祠,都在1938年重修时才被发现。但即使在近年,英勇祠也是长期缺修。

当时新界乡民亦有打算准备随时投降。(图片来源:Hong Kong: Extracts from papers relating to the Extension of the Colony of Hong Kong, Sessional Papers, 1899)

为何一场死亡率颇高的战争,不论英国(胜方)还是村民(败方),似乎都不希望重提事件?

就英国而言,卜力在战事结束后对战争绝口不提。他在战事结束后,全力令新政府取得市民信任。卜力多番指示骆克“竭尽所能赢取信任”、“竭尽所能让他们知道真相(应是指战前的各种谣言)”。在8 月时,卜力与新任乡事委员会的成员见面时,说道︰“但愿各位…与政府通力合作,管理乡村地方事务”。即使在战时,卜力亦视反抗军为一群对政府有误解的村民,他多番指示随军的骆克“需使用最低武力”、“避免战斗”。如果我们把卜力在战前的说法,与他战时及战后的做法对比,不难看出与新界乡绅合作,以间接管治的方式来管理新界地区,是他一套经深思熟虑的政策。而要落实此政策,官民间的友好及相信是为重要的基础。故此,这场战争对卜力来说,只会是障碍物,自然是不希望再“旧事重提”。

而在军方的角度,是次战事基本上是一场灾难。纵使英国最终击败村民的反抗军,但所依赖的仅是比村民所先进的武器及伯杰上尉的指挥。在石头围之战中,骆克就曾形容︰“要是他们拥有现代武器,我军处境就更为困难。”事实上,英军在六日战争中的表现可谓一团糟。在情报上,未能事前得悉村民的反抗活动、战时对地形的不了解都让军队吃尽苦头。在补给,物质补给追不上部队,挨饿、露宿的情况经常发生。而运输的情况更是一塌糊涂,不见得有人想过以动物去驮运补给物,在聘请不了苦力的情况下,要水军及炮兵自行背负数千磅的大炮,在狭窄的乡郊通过前进。这些混乱的情况在六日战争中比比皆是,也造就了军方,特别是驻港英军司令加士居都选择了对六日战争轻描淡写,连贡献良多的伯杰上尉也没因此被嘉奖。

最后在乡村层面,卜力的宽容大量使乡村的乡绅如释重负,亦乐于与殖民地政府打好关系。他们在战后就曾对卜力说︰“吾等深知督宪大人宅心仁厚……万民无不感恩戴德。我们或许可从多名抗英领袖的结局得到更多启示。骆克曾经预备了一份抗英领袖的名单,而当中上村的谢香圃、屏山的邓青云和大埔泰村的文湛泉,都在战后被卜力委任为乡事委员会的委员。另外,榜上有名的十八乡伍醒迟在后来也继续成为新界地方领袖,大力重建当地的古迹、博爱医院,并增建大量的现代化建设。当日的抗英领袖摇身一变成为了殖民地政府的重要合作伙伴,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需要重提当天的战争呢?反正身亡的全都是藉藉无名而又并非大氏族中的年青人……

后记

1899年至今,除了锦田村内每年秋分日拜祭外,曾有3次原居民大规模就六日战争的死难者祭祀。1994年,时任立法局议员陆恭蕙提出《新界土地(豁免)条例》,让女村民都可获丁屋权,当年原居民大力反对。新界27乡代表一同到锦田逢吉乡“祭英烈”,同时在《南华早报》中公告中提出“新界原居民的权利是与英国政府在经过激烈的战争后,以鲜血及牺牲取得”1997年,时值庆香港回归。新界27乡代表一同到锦田逢吉乡“祭英烈”,以表达他们的爱国情绪。2013年,环境局及渔护署提出将西湾村纳入郊野公园,新界27乡代表再度赴锦田逢吉乡“祭英烈”。

附注︰

注一︰有关当时香港岛与新界地区的情况,可参阅许舒(James Hayes)的《新界百年史》第一、二章

注二︰有关夏思义对战争死伤者的查证过程,可参阅夏思义(Patrick H. Hase)的《被遗忘的六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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