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难题”与齐克果的答案

撰文: 周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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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克果只是用新角度去回答旧问题。再以电车难题为例,本来是功利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之争,桑德尔认为两者都有不足之处,于是他继续向外求。齐克果不假外求,反求诸己。

为了照顾一般读者,我不妨重说著名的“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

个案一:假设你驾驶一台有轨电车,刹车器失灵,电车高速前进。轨道前方有五名修路工人,若电车撞过去他们必死无疑。这时,你发现有一条分支路轨。你可以选择转轨,但那条支路有一名修路工人,如此他必定会被撞死。假设你不认识该六名工人。问题:你会不会转轨?相信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转轨。理由是牺牲一个人,总比牺牲五个人好。

个案二:假设你站在天桥上,看见下面有一台失控的电车快要撞向五名修路工人。这时,你看见桥上有一个大胖子,站在桥的边缘向下望。你只要轻轻一推,那胖子便会掉到桥下死去,他的尸体可以阻挡电车前进。假设你不需要负上任何法律责任。问题:你会不会把他推下桥?虽然明知牺牲一个胖子便可以救回五条人命,但大部分人都会犹豫。

有人以为电车难题是关于选择上的两难(例如:王阳翎《举世争议的“电车难题”是戏弄人的诡辩》),但桑德尔(Michael Sandel)的看法有点不同。正如个案一大部分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转轨,个案二大部分人不会选择推胖子下桥,两种情况本身而言都没有什么困难。电车难题的“难”不是纯粹“将军抽车”的那种两难,而是尽管你在选择上没有遇上困难,内心依然会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情绪困扰,这才是真正的“难”。

你的选择,将会决定到底是五个人死,还是一个人死。(网络图片)

功利主义 vs 自由意志主义

桑德尔借用电车难题,带出功利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之间的矛盾。功利主义告诉我们应该著眼整体,撞死一人比撞死五人好,所以个案一应该转轨、个案二应该推胖子下桥。反之,自由意志主义告诉我们应该尊重个人权利,虽然工人和胖子都有权选择自我牺牲,但我不应该代替他们做选择。

然而,两种主义都不能释除一般人的不安情绪。在个案一中,一般人不会说:“我撞死了一个工人,救了五个人,所以我心安理得。”明显地,功利主义帮不上忙。又如在个案二中,一般人也不太可能说:“我尊重那胖子的生存权利,所以我眼巴巴看著五个人被撞死,我也心安理得。”即使你认为那胖子不该死,但是你对于有五个人被撞死而不能做一点事情减低伤亡,始终会感到不安。自由意志主义帮不上忙。

对于边沁(Jeremy Bentham)这些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来说,一命换五命,理所当然,绝无不安。同样道理,对于诺齐克(Robert Nozick)这类彻头彻尾的自由意志主义者来说,别说撞死五个人,即使撞死五百个人,也坚持不会转轨或推胖子下桥,因为重点并不在于死者的多寡,而在于我没有权把别人当作工具,牺牲他们的性命来换取另一些人的性命。

齐克果的答案

桑德尔的逻辑是:(a)由于功利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都不能释除一般人的不安情绪,(b)所以功利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必定各有其不圆满的地方。但仔细一想,(a)和(b)没有必然关系,正如边沁和诺齐克都不会因为奉行他们各自相信的主义而感到不安。桑德尔问他的学生:“既然你刚才认为转轨是正确的,为何你现在又不想推胖子下桥呢?”学生支吾以对。于是,桑德尔便引导学生去认定功利主义有不足之处。如果我们请教齐克果(Søren Kierkegaard),他会说:“不对!学生只是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彻底的功利主义者而已。”而对那学生来说,功利主义只是身外之物,还没有转化成自己的每一个念头。边沁可以堂而皇之地推胖子下桥,那学生却做不到,说穿了就是学生骨子里仍然想做“一般人”而不是做一个功利主义者。

在《恐惧与颤栗》(Fear and Trembling)中,齐克果化名的Johannes de silentio重说了一个《创世记》的故事:上帝要亚伯拉罕奉献独子以撒,当他把以撒缚在祭坛上,快要手起刀落之际,天使出现了,叫他改以一头羊来奉献。后世都称赞亚伯拉罕信心坚定,认为他是基督教徒、犹太教徒和穆斯林的典范。

这个圣经故事的精髓,在于亚伯拉罕于整个奉献过程中,没有丝毫恐惧与颤栗,道理如同边沁可以毫不保留地推胖子下桥。亚伯拉罕对上帝的信心可以换回自己的儿子,边沁对功利主义的信心可以拯救五名工人。如果边沁好像桑德尔的学生那样,去到关键时刻犹豫了,便会眼巴巴看著五名工人被撞死,从此抱憾终身;又或即使他最终推了胖子下桥,但内心异常挣扎,从此每晚睡不安。若然如此,边沁便不是边沁了,而只是一般人而己。也就是说,当你全心全意去实践你的信念,你便不是“一般人”了。

或许你会这样质疑:“如果一个人信奉功利主义或自由意志主义到极致,岂不是一种不理性的盲目呢?”齐克果会这样回答:如果理性代表有所保留,那么信念本来就没有理性可言。再以边沁为例,若说他理性,就是说他在两个个案中选择一致、心态一致;若说他不理性,就是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推胖子去死。所以,Johannes de silentio从一般人的角度剖析亚伯拉罕,结论就是一般人不可能理解亚伯拉罕,而亚伯拉罕亦从未想过要被一般人理解。

齐克果似乎并不会对这个难题感到困扰,在他的哲学世界中,这样的选择是毫无意义的。(资料图片)

理性的尽头、信仰的开端

齐克果认为,理性思维是有尽头的。Johannes de silentio说:“信仰的开端正是思考的末端。”(《恐惧与颤栗》,Preamble from the Heart,最后一句)哪些地方是理性思维不能触及的呢?如亚伯拉罕那样,他的行为无论以何种道德理论去想都想不通,那么我们就知道这个不是理性思维可以触及的领域。至于电车难题,功利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都可以解释某一个人的选择,在这个层次上,理性思维可以触及,这是“思考的末端”;至于一般人作出选择后那种内心的不安,便是理性思维无法触及的,这是“信仰的开端”。如果硬要用理性思维去探索这个领域,只会徒劳无功。

所以,齐克果的答案是:不能解决电车难题的根本原因,在于一般人对自己的信念不能贯彻始终,面对考验时产生怀疑,从而产生恐惧与不安。虽然齐克果的答案从根本上推翻了电车难题的哲学论点(起码桑德尔会这样认为),但存在主义者不禁要问:为什么凡是一般人认为有问题的,便一定有问题呢?为什么非要把哲学弄到适合一般人的胃口,才是“好”的哲学呢?为什么边沁那种毫无保留的功利主义,不可以优于密尔 (John Stuart Mill) 那种经过修正的、有所保留的功利主义呢?

也许对齐克果来说,电车问题只不过杀“问错了问题”。(VCG图片)

伯林 (Isaiah Berlin)说,哲学家有两类:一类尝试解答一些久未解决的问题,另一类会告诉你这个问题不是问题或你问错问题。基本上,齐克果属于第二类,但又不完全是。他只是用新角度去回答旧问题。再以电车难题为例,本来是功利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之争,桑德尔认为两者都有不足之处,于是他继续向外求。齐克果不假外求,反求诸己。他认为没有必要去寻找其他东西去弥补或取代现有的东西,正如他认为不需要用理性去取代信仰。若非如此,亚伯拉罕岂不是企图谋杀吗?他的荣耀又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