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老夫子不老之谜

撰文: 查映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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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读《老夫子》,印象最深的除了“耐人寻味”四字,还有老夫子追女仔的段落。经典场面之一是跑到人家窗下抱着结他高歌,结果被无情拒绝,甚至一大盘冷水照头淋──像这样的笑料我们看得津津有味,却丝毫未觉情节其实来自另一时空。

“老夫子”、“秦先生”和“大番薯”笑料百出,深受香港人欢迎。(老夫子Facebook)

《老夫子》之奇特,也要到近来重看才察觉。主角扮相古怪,看似穿唐装,长衫却短得只能算是“中衫”,胸前还要有几颗特大钮扣,看起来和的确凉衬衣(秦先生)、西装(老赵)以至旗袍(陈小姐)格格不入;造型本身就滑稽兼怪鸡,难怪常被女士请吃柠檬。大多数时候老夫子都是庶民/小男人代表,过着小市民的生活,题材不少都相当生活化,比方说电视:当时公仔箱刚刚走进香港人的生活,但对一般的草根家庭来说,那仍然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老王泽把人们对它的好奇与欲望转化成情节。漫画中有炸弹在电视上爆炸,结果炸㶶了看电视的老夫子;画面上的老虎爬出来想吃掉老夫子,老夫子大吃一惊再逃进电视内;这些情节都反映了时人对电视呈现的虚拟现实之好奇与着迷。

五十年代的香港,经歴了小学教育普及、中学教育兴起,最低限度受过基础教育的婴儿潮一代渐渐成长为青少年,同时适逢纺织与成衣业迅速发展,塑胶、电子、金属制品等工业亦渐具规模,至1959年工人阶级已经成形,总数达20多万,这些人都需要廉价的娱乐,香港漫画创作正是在此时代背景下迎来第一个高峰期,与政治无关的“社会漫画”如雨后春笋,老夫子也是其中之一,前述的电视奇谭只是一例,反映社会情况的题材还包括治安问题、邻里关系、男女纠葛、西方的文化冲击等等。反复出现的题材有“新潮人士”,读者对那些蓄长发穿喇叭裤样衰衰的人物肯定有印象,却未必知道新潮人士在当时的意义。1964年披头四访港引起激烈争议,有教育界人士公开表示披头四影响青年人走向“疯狂放肆的道路”,来港演出将制造更多“阿飞”,换句话说,那些追随西方前卫风潮的嬉皮士可是被人认真地视作社会问题的。老夫子和新潮人士之间的强烈对比,恰好反映香港人(特别是老一代)处于中西文化夹缝的尴尬与焦虑。

秦先生是王泽早期创作《秦先生》漫画主角,比老夫子及大番薯更早出现。(网络图片))

老夫子既是主角,读者容易以为他是作者的夫子自道,其实老王泽最早画的人物是秦先生,座谈会当晚,他的长子小王泽(这样称呼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前辈)忆述父亲1957年首次投稿到星岛晚报,心情非常紧张,最初两次失败后相当失望,直到第三次投稿才被采用,当时画的就是秦先生找工作的故事,是他自己艰难生活的写照。老夫子思想守旧,可是据小王泽所说,父亲年轻时根本是飞仔,11岁已经玩 Harley 电单车,年纪稍大就留发、蓄长发、组爵士乐队,六十年代风行的嬉皮潮流对他而言只是小儿科,正好印证老王泽的说法:自嘲才是“老夫子”的本质。

老夫子对付阿飞、横蛮顾客或凶恶流氓,某程度上为读者提供了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但忠实读者必定知道《老夫子》的题材并不限于反映社会现实。老夫子“从事”过的职业包括画家、医生、董事长、探险家、考古学家、演奏家、武师、和尚、魔术师、驯兽师、太空人,经常在四/六格之内攀山、涉水、在沙漠甚至太空进行各式各样的冒险;老王泽天马行空地编造的狂想曲,顺利在那个缺乏大众娱乐的时代跑出并不令人意外,奇在这套漫画历久弥新,同时代的《十三点》、《小流氓》已消失多时,唯有老夫子一直持续出版至今,成为跨世代的文化标志与集体回忆。

【编按:文章是作者为“老夫子在苏富比”艺术座谈会(2014年8月8日)所写的后记,获作者授权转载。】

(文章纯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