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研究在民间：重塑香港贫穷线的共识方案

作者：梁名峰

新冠疫情爆发前后，香港经历了极大的社会和经济环境转变。上个月，社会正在激烈讨论政府财政赤字下的预算案应何去何从。在财政赤字的背景下，社会福利发展受到影响，直接冲击贫穷人士的福祉。如何减少财政赤字对相关群体的影响，以及寻找新的出路，确实需要社会进行深入的讨论。

过去在探讨贫穷人士状况时，社会通常围绕著2013年香港特区政府所采纳的民间团体所倡议的“相对收入”贫穷线。然而，这一方法近年来受到批评，主要认为有关方法未能处理长者的“低收入但高资产”状况，导致贫穷问题被高估。在这背景下，政府自2021年起便未再发布《香港贫穷情况报告》，并表示以“相对收入”作为指标过于简单，不再适用于香港。

为此，香港社会保障学会早前于三月十日举办了一场“贫穷线”分享会，期望重新引起社会各界对贫穷线问题的关注。这次分享会邀请了狄志远议员和林振升议员，以及多年来以研究推动香港社会福利发展的黄于唱教授和黄洪教授，还有来自劳工界和社福界的朋友，共同讨论贫穷线在当下香港的重要性。分享会的场刊收录了乐施会的《香港贫穷状况报告》。简介，以及其他社福机构和学者的文章，也包括本人早前于《香港01》投稿的文章——《再思贫穷线：香港的贫穷可以这样量度》。

民间研究的监察作用及有待解答的问题

在分享会上，狄志远议员首先发表了他的观点。狄议员提到，政府近年强调的精准扶贫是不够精，也不够准。在“不精”方面，是由于缺乏完整的策略、政策目标和成效评估；而“不准”则因为缺乏贫穷定义、扶贫对象不全面，以及缺乏贫穷研究。他指出，政府近年未再发布《香港贫穷情况报告》，导致议员在监察香港的贫穷状况时，只能依赖民间的研究报告，如乐施会每年发布的《香港贫穷状况报告》。狄议员还指出，民间研究比学术机构更集中在实务层面，因此更具可读性。他鼓励民间就贫穷议题进行更多深入研究。

接著，林振升议员认同狄议员提到的民间研究重要性。林议员表示，虽然他认同现时政府的精准扶贫策略，认为可以直接支援有需要的人，但他也强调精确数据和指标的重要性。因此，他仍希望政府能改良贫穷线，并再次定期公布结果，以便更全面地了解香港的贫穷面貌。他指出，现行的贫穷线可能未能充分反映出社会的贫富差距，因此需要进一步改良。他希望改良后的贫穷线能够配合坚尼系数等指标，从而更有效地分析和解决香港社会的贫富差距问题。

除了两位议员的观点，分享会上还有其他机构和组织提出了他们的看法。工业伤亡权益会总干事箫倩文指出，不少家庭在经历家中经济支柱工伤后，往往陷入贫穷状况，这方面需要社会各界更加关注。此外，在场亦有参加者提到，不少属于第一标准薪级职系的基层公务员，由于收入相对较低，陷入在职贫穷的境地。还有参加者提到，分析贫穷时应应用性别视角，这样才能更好反映基层女性的困境。最后，也有参加者指出外佣被雇主剥削的问题，呼吁社会对此予以更多关注。

分享会中就贫穷线发展的民间共识

在学者分享环节，黄洪教授表示，他不同意“扶贫”这个说法，因为贫穷是不公义的，因此贫穷应该被消灭，所以称为“灭贫”才合适。黄教授介绍了绝对贫穷和相对贫穷的定义，并指出综援可以理解为香港的绝对贫穷线。关键在于综援的水平是否符合社会认可的最低基本生活标准，而答案显而易见就是不能，因为直到现在仍有不少综援家庭需要依靠食物银行领取食物才能勉强获得温饱。他于二十年前便与民间机构合作，透过预算标准法（即由社会人士及专家参与订出香港家庭最基本的生活所需的一蓝子服务及货品）来检视综援水平。

就著政府不再公布的《香港贫穷情况报告》中所采用的方法，即按不同住户人数的每月住户收入中位数50%来厘订的相对收入贫穷线，并以政策介入前的住户收入进行计算。黄教授认为，按不同住户人数去界定贫穷线，会不利于长者分享经济发展的果实，因为一和二人家庭多以长者为主，这样会导致贫穷线水平偏低。

至于黄于唱教授，他则介绍了一个由乐施会研究团队委托并与他和邱达民教授合作完成的研究《香港“精准扶贫”之路：贫穷线变与不变》。这个研究使用随机抽样的方法搜集了2,000个家庭的收入、开支、资产、匮乏状况和自我观感等的数据，得出一套短期和长远的贫穷线设计方案，以回应政府和社会部分人士对贫穷线的批评。

在短期方案中，研究团队建议将非长者住户和长者住户拆开分析。简单来说，非长者住户沿用政府过去的方案，即保留六条贫穷线，而长者住户则只保留一条贫穷线，并采用OECD的修正等值尺度，即在每个家庭中，第一个成年人为1.0，第二个成年人则只乘以0.5，而每名14岁以下的儿童则为0.3。除此之外，有关方法除计及长者住户的市场收入和福利金外，也会将长者住户的资产年金化（假设他们的资产都用作买年金，估算每个月能获得的收入）。采用这个方法，2023年的非长者住户政策介入前的贫穷率为17.8%，而政策介入后则为14.2%。

除了短期方案，研究团队还提出了长远方案。短期方案希望以最简单的方法回应政府的顾虑，即将长者住户分开处理，并计及他们的资产。不过，长远而言，研究团队希望可以将贫穷线作进一步改良，即不用再分柝两个组别，均采用一条贫穷线，并参照OECD的修正等值尺度，以住户可支配收入中位数50%划界（政府的贫穷线只计现金收入，未有考虑开支）。除了收入外，如短期方案，长者住户除收入外，也会将其资产年金化，以回应有关批评。

在分享会中，对上述方案的讨论引起了广泛的共鸣。黄洪教授和在座参与者都表示赞同，因为有关方法能彻底简单所谓高估长者贫穷的问题。不过，狄议员则提醒，虽然他原则上同意上述方案，但若要进一步推广有关方法，则要考虑是否过于复杂。研究团队则表示会尽量使用更简单的语言作推广。

后记

在任何社会中，民间研究都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然而，进行严格和创新的研究需要具备专业的知识和技能，这样才能有效分析社会问题并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目前，香港的民间研究面临资源匮乏的挑战，这使得吸引和培养优秀的民间研究员变得更加困难。尽管如此，我仍然鼓励在这一领域奋斗的同路人继续努力。而对于有志从事社会研究的人，应该相信高质量的研究能带来改变，而这需要他们掌握扎实的研究方法。研究并没有太多类别之分，唯有高质与否的区别，这项工作绝不是大专院校的专利。

作者梁名峰是社会学哲学博士，拥有多年政策研究及社会影响力评估的经验。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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