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未来:剖析人类战争的四波演化
俗话说:“你也许对战争不感兴趣。但是,战争对你却深感兴趣。”这是托洛斯基(Leon Trotsky)给人类的警语。战争对许多人而言,充满了血腥、冲突、生离死别、毁灭、绝望和残酷,人人望“战”生厌,是人性本能。但即使人类再厌恶战争、排斥讨厌、甚至想避免战争,“战争之雾”(Fog of war)就如夜雾般,悄悄蔓延到人们身边而浑然不觉。
研究战争的型态,在18、19世纪欧陆的拿破仑战争为止,都以“政治”观点来对其解构、归纳战争的样态。但渐渐随着人类文明演化、特别是工业革命后对战争机器的改良、战术与战略急速改变,战争面貌不再仅是“纯政治”的衍生物。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是所有不该出现的偶然之碰撞,甚至被史学家视为“经济过度依赖”的后果,影响到经济学上《依赖理论》(Dependency Theory)的学理论辩,与政治关系相对不大。
从1970年代末、初始的电脑及网际互联网面世,未来学者托佛勒夫妇(Alvin and Heidi Toffler)提出“第三波”(The Third Wave)概念,来试图概括人类文明演进新面貌。简单而言,“第一波”文明,从狩猎采集进展到农业畜牧社会。“第二波”文明,人类经由工业革命进展到工业社会。而“第三波”文明,则定义人类进入“后工业化”时代,因电脑资讯与互联网发明,“资讯/知识”替代工业产品,成为影响社会发展的重要工具。
他们随后所著作的《新战争论》(War and Anti-War: survival at the dawn of the 21st Century),也将人类过去二千数百年来的战争演进,依当时社会环境、人类文明程度、以及用于战争的武器与工具而归纳之。
就“战争”样貌来说,“第一波”战争是属于狩猎采集至农牧社会的冲突,那个社会是阶级分明、统治松散、没有明确国家、国土概念的领土和资源掠夺与反抗行为。施行作战的主体是贵族、武士、骑士等封建阶级,用金钱、威吓或其他诱因来临时编组平时进行农、牧工作的被统治阶层。这时的战争是以贵族为主、松散编组的农、牧民参与作战,没有统一服饰武器,被金钱或威逼利诱而来作战的平民,还要自筹经费购买盔甲和武器。
以日本来说,战国时代的各藩国的“合战”,动员人数往往不超过十万人。作战时,避难的农民商贾在战场山坡上边观战边野餐、当成类似“庙会”的热闹事件的情景被历史所描述。这个时期,战争与一般人的距离很远,人类虽受战争波及而受难,但战争结果和多数人并没有太直接关系。
而“第二波”战争,则受工业革命影响,在经济、政治和社会生活层面上改变战争面貌。由于工业化社会的特征,是大量生产、大规模分布、大量消费、制式教育和娱乐、大众媒体传播等新式的科技与概念主宰社会。大规模征召的市民士兵、统一制服、武器,呆板的战术,士兵只是战争机器中的小螺丝钉。也由于工业革命机器,带来大规模杀伤毁灭,故伤亡人数不断攀升。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首月,死亡人数就超过100万。克劳德塞维兹(Carl Philipp Gottfried von Clausewitz)也说过,“战争是推展至极限的暴力行为”,这为“第二波”战争下了最好注解。
二次大战后,历经了第二波战争最恐怖的篇章——核爆之后,人类顿时无法再追求“工业风格的合理化作业达到极致”的战争美学。战后,殖民地纷纷独立、区域低度冲突战争纷起,特别是法、美两国在中南半岛遭受的挫折:“高度第二波文明的军队,竟被仅有第一波文明能力的丛林游击队给打得落花流水”,第二波战争注定打赢第一波战争的神话破灭,而问题的解答则在中东出现。
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第四次中东战争),是第二波战争“转型”的一场奇迹。以色列被数以万计的阿拉伯国家坦克部队南北包夹,全国仅有170辆中古山寨坦克,却奇迹式击退敌军。凭借的是以色列国防军指挥官破除教条的灵机一动:将仅有空中密集支援火力,从即将瓦解的北方防线,紧急调到南方,全力打击敌军坦克部队补给线。这个灵机一动,改变了战争的僵固教条,也让原本准备动用核武来挽救以色列的美国,见识到战场革命的前夕。
美军就如同通用汽车、IBM、AT&T等公司一样,在第二波文明世界中,是趋近完美的组织。也就是很完美地“由上而下、集中、大量、重复的线性作业”系统,这是第二波文明经济与工业革命发展到极致的组织特征。但越战的惨败和赎罪日战争的胜利,说明了“起跑点的优劣,并不足以决定最后战果,谁的阵仗比较大还是比较小,根本没有实质差别”,唯一重要的,就是“谁掌握战略先机(initiate)”。
与通用汽车、IBM、AT&T等这些大怪兽型的金字塔组织企业一样,美国军队同样面临转型困局,因为“官僚盛行、山头林立、应酬交际大行其道”,尤其既得利益者的负隅顽抗,都是上述大型组织改革困难之处,军队就和现代官僚体制一样,是最抵制创新概念的。
由于越战惨败的教训实在太深刻,美军硬是比IBM这些企业要早就体会到“改变”的重要。美军学习到要重新检讨对“大量”的执着,必须进行类似以色列的“深入作战”(Deep Battle),打击敌军后方,且指挥型态都务求学习以色列,从指挥将领到前线士兵,都能够“同步作战、即时控制”。
因此,美军在1973年,创立“训论指挥部”(TRADOC),这是美军“军事事务革命”(RMA)的肇始。其产生结果就是1993年6月14日推出的《战地手册100-5(FM 100-5)》,这本准则(Doctrine)揭开了第三波战争之始。其中,扬弃“务求量大”概念,强调“变通”(Versatility),认识到“知识”远较“物质、金钱、能源”重要,“知识”是第三波战争的核心资源,承载知识的“资讯”,其珍贵度有如二次世界大战的石油资源一般。
此划时代改变,从美军于越战后实施全面募兵开始,而《FM 100-5》准则精神,最重要的“深入、同步、即时”的作战要求,都被置入于当时正开始研发计划的美军下一代武器上,如M-1坦克、布莱德雷步兵战斗车、AH-64阿帕契战斗直升机、爱国者防空飞弹、J-STAR(E-8战场管制机)、MLRS模组化多管火箭系统和ATACMS炮兵导弹上,这些武器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对《FM 100-5》准则里面规范“空陆战”(Air-Land Battle)进行准备,是以赎罪日战争经验的再强化。
空陆协同作战能力的施展,必须仰赖前线士兵和后方指挥体系“同步连线”和“即时决策”,此种要求刚好结合电脑、互联网的第三波文明模式里,从军事组织、作战指挥等革新开始,务求所有士兵的“知识/资讯”能力必须提升,美军甚至要求士兵在战场上“质疑权威”(Questioning Authority),甚至要“自我否定”,绝对不恋栈“光荣传统”。
最前线具有“知识”战力的士兵,远较指挥官还要有“状况意识”(Situation Awareness)。美军成为全球第一支会“质疑自己”的军队,这些变革须借由电脑与互联网来达成,故美国国防部的先进计划研究署(DARPA)几乎在赎罪日战争爆发的同时,发明了“网际互联网”(Internet)这个技术,正逢其时。
第三波战争的真实面貌,至此已很清楚。托佛勒夫妇在《新战争论》里面描绘的第三波战争:“一群不到万人的精锐士兵,在前线进行精确打击,后方由数十万人的电脑工程师,给予资讯、能量、协调和补给的支援…”的画面已经成真。1991年第一次波湾战争,美军以此获致空前胜利。号称世界第四强的伊拉克军队,拥有让人咋舌的数量庞大坦克、战机与导弹,是传统“阵容庞大”的第二波军队,在小批精锐战士、空陆一体精准打击的第三波美军面前,仅数日就瓦解殆尽。
第三波军队,已证明了它的战力:知识,几乎可打击一切有形敌军,尤其是那些无法挣脱出第二波文明泥沼,“组织庞大、官僚繁杂、应酬不断的金字塔组织、军容壮盛、整齐又干净、行礼如仪”的军队,这些军队根本不是第三波军队的对手。所以,第一次波湾战争后,世界各国纷纷效法美军的《FM 100-5》准则,根据自己国家需要,发展空陆战,拚命利用电脑、网际互联网迅速发展,转型可进行第三波战争的军队。但此时,战场面貌却也正悄悄快速改变。
电脑和网际互联网,改变了世界的经济和社会结构,带来第三波文明,甚至创造“第三波民主”。但文明进步是两面刃,急速进步,也带来威胁面貌的急速转换。军队可以使用互联网、知识来赢得战争,极端主义、无政府思想、种族、宗教恐怖活动,同样也可接近利用网际互联网来组织、编练武装,甚至还可以宣传。
从911事件、阿富汗战争与第二次波湾战争中,美军遇到新挑战:“第一波文明的战士,使用第三波武器和战术”。面对这前所未见的模式转变,“战争之雾”的改变让人吃惊,此时开始有人思考,随着电脑、手持通信设备、网际互联网迅速发展,以及新材料科技(材质、发动机),“第三波”战争是否要过渡到“第四波”了?
对于“第四波”战争的定义,目前军事科学界还有颇多讨论,需再深入归纳与推理。但随着第三波战争技术已达极致,有人与无人载具,随着电脑芯片、遥测技术、人工智能的发展,已成未来战场最重要特征。但是单单靠着这些具备远距遥测技术操控的所谓“第四波”战争机器,却可能在战场上会面对手持土制炸弹(IED)、口中念着宗教口号、不畏惧死亡、施展第一波文明手段的孤狼极端分子。要如何在高科技和低科技战争机器交锋中求胜?
随着网际互联网建构已驱成熟,人人都能平等使用互联网、获得知识、取得资源的“第三波民主”下,再来就是“物联网”(Internet of Things,IoT)时代的来临。在军事科学上,“武联网”(Network Enabled Weapons,NEW)概念,已经开始被广泛讨论、甚至研发相关关键装置。
美军在1990年代开始新开发一连串“联合”(Joint)开头的武器装备,都是为“武联网”战争时代进行准备。例如如JSF(联合打击战机)、JDAM(联合直接攻击械弹)、JSOW(联合距外武器)等,精神都在于将所有的武器“上网”(Network Enabled)。
以F-35“联合打击战机”来说,它的设计重点,已不在传统战机重视“缠斗性能、高攻角优势、高速高空拦截”等“比武”优势,而是强调它的“武联网”特性。
一架F-35战机,不仅本身具备匿踪机身,有不错的空优与对地打击弹药。但更重要的是,每一架F-35都是“空中感知载台”,每一架战机不只使用自己弹舱内的弹药火力,还可以直接启用“武联网”,指挥海上船舰、陆上数位战士以及无所不在的海陆空无人载具发动攻击。每一架F-35战机都可进行空中管制,驾驶员的地位融合了传统战机飞行员和战场管制官的身份,这是第三波战争组织中,“扁平化、蜂窝化”组织取代“金字塔”组织的再进化:也就是美军定义未来战争的一个特征:“Any Sensor, Best Shooter”能力,即所有无人/有人系统都能够知晓战场状态,再由最佳射手进行攻击。
总结而论,虽然对未来战争面貌的描绘,还需进一步验证,但资讯科技演发展飞快,与此发展同时,人类思想也开始极端化、教条化,民族间宗教极端主义冲突,加上地球环境恶化,大规模疾病、粮食水源短缺,资源掠夺风险显著提高,未来战场面貌为何?如今依旧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