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单一货币再度延后发行 法式货币殖民主义擡头?
去年6月底,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举行峰会,15个成员国领袖正式通过决定:将计划中的共同货币命名为ECO,并定于今年开始以循序渐进的方式推动统一的单一货币,而且会从符合趋同标准(convergence criteria)的国家做起。但在2月10日,共同体大国尼日利亚总统府却于Twitter上宣布将延后发行ECO。背后究竟牵涉什么问题?
撰文:黄杰
ECOWAS酝酿推出共同货币近二十年,惟因引发争议而一再延期,其实反映了成员国对ECO存在互为矛盾的诠释,也揭示了统一货币背后的复杂性,很大程度和法国实施逾半世纪的“货币殖民主义”有关,因此一众ECOWAS国家心存疑虑,生怕再次被欧洲的金融系统骑劫了ECOWAS的货币自主权。
在ECOWAS中,现在有八个国家正在使用法国殖民地货币“非洲法郎”,在西非法郎区大国科特迪瓦(旧称象牙海岸)的眼中,ECO应当是非洲法郎的改良版,去除掉现存法国殖民主义的元素,但依然和欧元挂钩。以尼日利亚为首的七个英语语系国家则认为,ECO应否和欧元挂钩仍存在讨论空间,特别是新的货币和欧洲金融系统的关系能否真的切断,以及能否为ECOWAS国家经济发展服务。
西非国家冀经济一体化
创立于1975年的ECOWAS是一个次区域性经济合作组织,由非洲西部15个国家组成,目标是推动西非国家经济一体化,包括统一市场、统一货币、统一护照等,背后逻辑是对抗“新殖民主义”。有别于旧殖民主义者直接的军事占据,新殖民主义者以不同手段达到控制效果,包括经济、货币、体制设计等。在西非,新殖民主义的结果就是对天然资源的榨取,造成各国形成以出口天然资源为主、低度开发的“榨取型经济体”(extractive economy)。
现今西非国家的经济模式主要是向高度工业化的国家提供石油、农作物和矿产物等天然资源,故其经济骨干是以向发达国家的天然资源出口为主,因而区域内的贸易比率远低于发达国家区域。在非洲,洲内贸易额仅占经济生产总值的17%,比欧洲的70%和亚洲的60%低许多。附图显示2016年国际油价大跌时,西非经济增长率马上由非洲第二名(5.6%)跌至最尾(0.1%),足见它对石油出口的依赖。推动非洲洲内贸易比例成为西非发展的重点,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下,ECOWAS的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刍议才显得特别重要。
2019年12月21日,科特迪瓦总统阿拉萨内.瓦塔拉(Alassane Ouattara)多次和法国会议后,宣布以统一货币ECO取缔非洲法郎,受到西非诸国的欢迎。可以说,统一货币的计划和大部份西非国家的利益一致。然而,该计划酝酿近二十年,曾计划于2003年、2005年、2009年及2015年推出,但最终都被延误。
瓦塔拉有权宣布统一方案,因为他是现任非洲法郎区国家组成的西非经济货币联盟(West African Economic and Monetary Union)主席。该组织由八个正使用殖民地货币西非法郎的国家构成,包括了贝宁、布基纳法索、科特迪瓦、几内亚比绍、马里、尼日尔、塞内加尔和多哥。对于这些国家来说,非洲法郎是法国用来控制其廉价天然资源和社会体系的工具,也是过时的殖民地货币。以往曾出现不少以反对非洲法郎为主的社会运动。
备受争议的贝宁活动家Kemi Seba曾于塞内加尔首都达卡(Dakar)的“西非国家中央银行”(西非法郎的发行单位,BCEAO)前焚烧该货币,以示对殖民地政策的不满,在社交媒体上获广泛关注。他在法庭上表示,行为并非出于不敬,而是为了吸引人们注意。他获释当天,更有数百名支持者身穿印有“终止非洲法郎”的衣服迎接他归来。
非洲法郎存在严重剥削
非洲法郎的剥削性质一直备受争议。该政策的支持者认为,使用法国的法定货币有助增加非洲国家的宏观稳定性,并稳定外汇交易率。可是,如果从结果来看,大部份使用非洲法郎的国家最终都落入全球最贫穷的50个国家名单中,而且贫穷人口的比率居高不下。
殖民地的货币政策最终都是为了宗主国采购天然资源而服务,并非针对殖民地小国的发展。更甚的是,这些最贫穷的国家皆被要求将至少一半(50%至85%)的外汇储备放进巴黎的法国储备局担保的“运作户口”(operating account),才可获得对欧元的固定汇率。但对于这些户口内的存款额等关键资讯,只有法国才知道,就算法国拿这些钱来投资、赚了多少钱,殖民地都无权过问。将最贫穷的国家的一半财产放进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的户口,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不合理的制度,遑论这个体制大大削弱了非洲国家各自货币政策的主导权。
根据伦敦出版的2008年1月号《新非洲人》(New African)杂志披露,早年使用非洲法郎的14个国家(8个在西非、6个在中非),均被要求将65%外汇储备放进由法国财政部管理的户口当中(在2005年9月起已降至50%)。换来的是和法国货币(先是法郎,继而是欧元)的固定兑换率。这些国家若要从户口提款,需经法国财政部同意,并需遵守一系列自1973年开始运作的繁琐程序。这些国家虽然可以轮流担任发行非洲法郎的中央银行主席,却并无实权,而要“咨询”法国驻该行代表如何办事。这一系列的政策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属殖民地国家争取独立时,戴高乐将军举办了一系列的公投,保留了殖民地当中大部份的法国行政单位。当时唯一向法国说“不”的国家是几内亚,结果遭到法国报复,在撤出几内亚时破坏了该国的基础建设。
科特迪瓦前国会发言人、应届总统候选人Mamadou Koulibaly在2008年接受前述《新非洲人》访问时表示,“非洲法郎主要是为法国的利益服务,西非和中非各国仅是巴黎势力的卫星而已……这是六十年代殖民地争取独立时和法国角力的产物,而结果则是延续了殖民宗主国的利益。”对非洲法郎区全方位控制及渗透,就是法国这一系列措施期望达成的“新殖民主义”局面。难怪非洲法郎区常出现要求货币自主的声音。
鉴于非洲法郎的剥削性受到愈来愈多批评,法国也选择即将终结此一体系,并让非洲法郎成为历史。瓦塔拉作为“西非经济货币联盟”现任主席,在去年12月宣布,ECOWAS于2020年启动新的统一货币ECO,以取缔非洲法郎,但并没提及具体方案。《德国之声》针对这问题作出分析,说明在ECOWAS之中存在两种对ECO的理解和诠释,关键在于是否仍然和欧元挂钩。对科特迪瓦来说,ECO取缔非洲法郎后,也意味着不再有外汇储备存放在巴黎的运作户口,并且法国也将退出非洲各前殖民地的重要岗位,代表了“去殖民”的成功,因此不介意继续和欧元挂钩,并认同那些长久以来支持非洲法郎的观点,认为和欧元挂钩有助控制通货膨胀。
可是,对于以尼日利亚为首的英语语系国家(包括冈比亚、加纳、几内亚、赖比瑞亚、尼日利亚和塞拉利昂)组成的“西非货币区”(West African Monetary Zone)却拒绝和欧元挂钩。这是由于低通货膨胀率同时也代表了增长缓慢,而且固定兑换率对于出口石油的国家也没有帮助,在出口天然资源到欧洲的市场上,也失去了货币组织该有的灵活性。因此,他们宣布暂时不用采用统一货币ECO。
对西非货币区的国家来说,和欧元挂钩代表了欧洲央行的政策将会直接影响ECO,并且往后也要跟着欧洲央行的指令走。非洲发展银行的一份报告指出,这正正就是ECO想避免的东西。西非货币区的观点是,ECO的创立是为了避免外在因素带来的货币不稳定,特别是如往年的欧债危机,或是以美元定价的油价走势。因此,他们才努力实现货币上的“独立自主”,不想受到外部市场的影响,更加无法接受和欧元挂钩。
两种对ECO的诠释背后,牵涉到在实现经济一体化的路上,到底如何处理旧有体制的现存影响,也就是非洲多大程度上可以接受来自欧洲机构的影响。而在历史的角度看来,欧洲的影响对非洲是负面的,但未来该如何处理和欧洲经济体的关系,尚是未知之数。
1945年12月26日诞生的“非洲法郎”(FCFA)是法国为其前殖民地国家设计的货币,因应地理位置分为“西非法郎”及“中非法郎”,分别由“西非经济货币联盟”的西非国家中央银行和“中部非洲经济与货币共同体”的中非国家银行发行。两者汇率相等,但流通其中一类非洲法郎的国家并不接受另一类非洲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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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节录自第203期《香港01》周报(2020年3月2日)《西非单一货币再度延后发行 法式货币殖民主义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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