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疫症.上】愁绪笼罩港人 政府懒理 民间独力难医

撰文: 陈康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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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将近,但社会深陷撕裂,“蓝”“黄”壁垒分明,市民笼罩在愁绪当中。在去年反修例运动之初,香港中文大学和香港大学先后调查港人精神健康状况,前者发现有过半数人精神健康不合格,后者指9.1%港人有疑似抑郁症。大半年过去,特区政府无力止暴制乱,亦无法疏导港人情绪困扰,成立逾两年的精神健康咨询委员会更是束手无策,导致为市民排忧解郁的重责落在辅导心理学家、社工及教师身上;然而,在缺乏资源的情况下,他们面对什么局限、遇到什么结构性难题、又急需当局提供什么援助?

香港中文大学和香港大学先后调查港人精神健康状况,前者发现有过半数人精神健康不合格,后者指9.1%港人有疑似抑郁症。(资料图片/廖雁雄摄)

辅导心理学家:困者茫然 政府漠然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问题,只知道会不开心、觉得惊、日常生活受困扰,但不知道是否需要求助。”香港心理学会辅导心理学部主席郭倩衡形容,反修例示威浪潮为香港市民带来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精神困扰,不同政治光谱的市民皆陷入不同程度的负面情绪。例如,有支持示威的求助者观看示威直播时,羞愧自己帮不了忙,另有支持者一度拒绝接收新闻资讯,但当得悉事态恶化时,又会内疚错过很多事情;至于另一个光谱的求助者,则自责没有教好下一代。她解释,市民产生内疚感属正常反应,然而,“内疚”是“摧毁性”(destructive)情绪,或会恶化并演变成抑郁。

另外,由于受困扰人数较多、涵盖男女老幼,这几乎已形成“集体精神创伤”。郭倩衡说,每每经历大型警民冲突后,不少受创市民都会出现噩梦、心悸、无法呼吸等情况,甚至无法自控地在脑海中不断“回闪”冲突现场的经过;她提醒,如果这症状持续逾一个月,有可能患上“创伤后遗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需要精神科医生介入。

社会冲突不断,市民于过去大半年都笼罩在愁绪当中。(余俊亮摄)

最佳做法:抒发积压感受

香港心理学会辅导心理学部自去年6月中开始免费为市民提供“紧急心理支援”,包括个人面见、小组辅导及到校举办工作坊等,在过去半年接触的个案中,部份市民有重度抑郁症状及自杀倾向。郭倩衡表示,他们萌生轻生念头的主因有二:首先,以为自己的牺牲可为社会带来改变,是谓“荣誉自杀”,“示威人士常说‘愿荣光归香港’,部份有自杀倾向的示威者希望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一些事情”;其次,对社会连串纷争充满无力感,当中示威者尤其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以致有寻死念头。

对辅导心理学家而言,要协助市民面对社会冲突压力,最佳做法是让他们梳理当下情绪,抒发半年来所积压的感受。上述小组辅导服务中就设有游戏环节,鼓励参加者以“感恩”为题互相分享。郭倩衡表示,不少人会放大“社会冲突令人很痛苦”的负面情绪,感恩环节能提醒市民珍惜及感激原本拥有的事物,增加心灵满足感,促使他们回复自我,重拾“心理韧性”(Psychological Resilience),继而进行理性的自我检讨,思考下一步该怎样做。

反修例示威浪潮为香港市民带来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精神困扰,不同政治光谱的市民皆陷入不同程度的负面情绪。(资料图片/余俊亮摄)

郭倩衡认为,示威浪潮为市民带来的心理影响无孔不入,政府应针对不同年龄层提供心理辅导服务。例如当学童接收到冲突资讯时,家长或教师需提供恰当解说,当局更应就此制订指引;以自闭症学童为例,“当你(社会冲突)打破了常规事情,或者他们最心爱的地铁或巴士被破坏……不是说政见问题,而是他们的症状是不接受改变,所以对他们作解说有一定困难。”家长亦相当需要心理辅导,若示威者与父母政治立场不一,难免引发家庭纷争。

香港大学医学院本月于医学期刊《刺针》发表的一项为期十年的研究便指出,去年社会动荡期间,接受调查的18岁或以上港人有11%患有疑似抑郁症,是2014年“占中”前的五倍;另外,去年9月至11月有32%出现创伤压力症症状,较2015年3月的估算上升约六倍。研究同时指出,虽然有这些健康问题的受访者只有少于半数表示会寻求专业协助,但公营医疗系统精神健康服务需求可能上升约12%,因此服务提供者应作出准备,大幅增加相关服务供应,以应付额外需求。

郭倩衡指政府应针对不同年龄层提供心理辅导服务。(黄舒慧摄)

然而,政府不但没有在特殊时期纾解市民不安,平时亦缺乏精神健康服务,最明显是公立医院精神科医护人手长期不足。据医管局数字,精神病患者人数由2011/12年度的186,900名,增加逾两成至2015/16年度的228,700名,但同期精神科医生增幅仅3%,即每2.5万人才有一名精神科医生,远高于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1万人。领导上述研究的港大医学院院长梁卓伟直言,本港公营医疗门诊服务平均轮候时间长达64星期,显然缺乏足够资源面对额外的精神健康服务需求,有需要增加。

郭倩衡指出,当局以“治疗”主导精神健康政策,甚少提及注重“预防”的心理辅导服务。她解释,“‘辅导’的意思是给予意见及指引,不是等到市民出事时才作出支援。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政府(提供的服务)似乎是慢了点”,因而导致日常情绪受困的市民未能“病向浅中医”,至病情严重时才向精神科医生求助,但可能又因人手不足而拖延病情。

香港大学医学院本月于医学期刊《刺针》发表的一项研究指出,去年9月至11月有32%出现创伤压力症症状,较2015年3月的估算上升约六倍。(资料图片/洪嘉徽摄)

反修例运动下,市民的心理辅导需求上升,政府又未能提供相应服务,导致他们纷纷向坊间涌现的情绪支援组织求助。但郭倩衡提醒,心理辅导是一门专业,包含多元情绪治疗手法,民间的支援服务多数由自称是社工或拥心理辅导资格人士提供,未必有专业保障:“这些平台,例如Telegram group是不公开的,他说他正在读辅导或社工,怎么求证?”她担心,不专业的辅导或会为求助者带来负面影响,尤其是当求助者有自杀念头时,后果恐更为严重;再者,求助者不清楚服务提供者的身份,若求助时遇到不愉快经历,也欠缺投诉渠道。“我们明白大家想百花齐放,不同人士都想出一分力,但从公众教育的层面,我们也想教识大家分辨(有保证的心理辅导服务)。”

心理辅导虽是专业工作,本港目前没有政策监管,只设有自愿注册制度,让临床心理学家、教育心理学家、言语治疗师等医疗专业从业员取得“品牌认证”,但未有涵盖心理辅导从业员。郭倩衡建议当局参考台湾制订《心理师法》。1999年,台湾发生“9.21大地震”,引起大规模精神创伤和心理障碍,亟需心理辅导员协助灾后心灵重建工作,故促成当局就心理资讯与治疗专业从业员的应考资格、业务范围、违规罚则及实习制度等立法,以确保服务提供者的质素水平。郭倩衡表示,本港当下面对重大社会危机,所有光谱人士都承受心灵创伤,政府有必要尽早协助市民修复精神健康。

心理辅导支援不足,为市民排忧解郁的重责,难免落在经常接触示威者的社工身上。(资料图片/余俊亮摄)

后方社工:无法辅己 遑论导人

心理辅导支援不足,为市民排忧解郁的重责,难免落在经常接触示威者的社工身上,他们除了在前线调停警民冲突,也在后方疏导市民情绪。香港社会工作者总工会(下称“社总”)社会事务部主任兼沙田区议员麦润培表示,虽然社会福利署有提供家庭情绪支援服务,但激烈冲突令市民对政府失去信心,不少人因而拒绝向体制内的机构求助,令民间社工负担沉重,“需要在理性与感性之间不断抽离,那是折磨。”然而,即使竭尽所能,社工也无力处理所有家庭冲突或情绪受困个案,“当你看见很多年轻人想自杀,而我们社工无力阻止的时候,不要说(为他人)情绪辅导,我们都无法辅导自己。”

“你是政府架构的人,针对政府的人怎会找政府机构求助?他怎确保你会不会‘笃灰’?已经没有信任的时候,怎会找你?”麦润培连番发问。鉴于社会对立严重、冲突一触即发,社总去年6月中成立“阵地社工”,于抗争现场疏导各方情绪,冀避免警民爆发大规模冲突,并为情绪激动的示威者提供即时心理辅导。麦润培说,社工会在冲突发生前争取时间,让警方及示威者冷静下来,“让他们想一想现在这种情绪是否ok、是否要继续。”

麦润培表示,不少人拒绝向体制内的机构求助。(龚嘉盛摄)

去年十一国庆后,冲突愈演愈烈,不少“阵地社工”成员被警方殴打或拘捕,社总继而再成立“48社工”,为被捕人士转介法律支援,并到警署疏导他们或家长的情绪。不过,麦润培指出,在社会壁垒分明的气氛下,社工的疏导工作愈来愈难做,“两边(警民)都到情绪爆炸点,互不信任,认为彼此无法沟通,一旦沟通就是做‘大台’。”一方面,示威者坚信自己理想宏大,目空一切;另一方面,受压警方不时情绪失控,主动挑衅在场人士,双方矛盾愈来愈深,仇恨情绪持续深化,“双方都有支矛攻击对方,要置对方于死地。”

社工最常处理的另一个问题是家庭冲突,但同样困难重重。以政见对立的家庭为例,不少年轻示威者因而被父母赶离家,社工需为他们寻找临时居所,并与父母进行调节,“深蓝的人会觉得社工一定是‘黄’,‘倾咩?无嘢好倾。’”麦润培又提到,去年暑假过后,团队收到的求助个案逐渐减少,可能因为市民情绪到达临界点,不再理会社工劝解,即社工的情绪疏导起不了太大作用,“市民的气场是灰的,其实人人都有情绪病。”他担心,政府若不能尽快挽回民心,“去到一个地步是,政府救不了我们,要我们(社会各界)救回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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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刊登于第198期《香港01》周报(2020年1月20日)《政策“不设防” 愁绪笼罩港人 “情绪疫情”爆发 民间独力难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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